主讲嘉宾:李怀宇(知名媒体人、出版人、作家)
时间:2018年11月03日上午10:00-12:00
地点:广州图书馆负一层2号报告厅
11月3日上午10点,知名媒体人、作家李怀宇做客羊城学堂,讲述他访问华文世界文化大家的趣事,探访这些文化大家的学思历程。

机缘
我最初是南方都市报的副刊记者,但我不太醉心热的新闻,反而迷恋冷的历史。我认为新闻是历史的初稿。2005年开始,我便在中国大陆、香港、美国、台湾、新加坡访问了两百多位前辈名家。
而促使我探访这些前辈名家的机缘是2005年6月30日的清晨,那时走在上班路上,身上带着《论书绝句百首》,惊闻启功先生去世。
文化名人去世,所有的报纸都会做纪念版,让我萌生出一个逆向思维::能否在先生去世之前去访问他?了解他的晚年心思,了解他的思想概况、学术研究。

大家:金庸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2008年12月4日,我应约来到香港明河社,但见门口挂着金庸手书的对联:“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金庸的办公室是一个宽敞的书房,落地窗外,维利多亚港的无敌海景尽收眼底。我见过无数读书人的书房,以金庸的书房最为豪华。当天下午的采访过程中有几个细节令我印象深刻:金庸的书桌很特别,上面的写字板是斜放的,金庸给我题字时,便在上面挥毫;采访中间,秘书送来热腾腾的叉烧包和咖啡作为点心;公用洗手间在明河社之外,上洗手间时需带上公司专用的锁匙。

金庸的书房
当天晚上,我刚回到旅馆,就接到金庸的太太用粤语打来电话:“查生想跟你通电话。”随后他听到金庸的第一句话竟是:“李先生,吃过晚饭没有?”原来金庸觉得相谈甚欢,想跟我再谈一次。2008年12月9日,我再赴明河社。
当我跟金庸提起“香江四大才子”之说,金庸即刻说:“这个讲法靠不住,不对的。倪匡本来在美国的。倪匡最滑稽了,讲笑话。从前写书的时候,我常常和蔡澜在一起,我跟蔡澜讲:你讲好吃的东西,我绝对不吃。他是新加坡人,喜欢的东西我全部不喜欢,你美食家再美也跟我没有关系,你推荐的东西我就不吃。倪匡和陶杰跟我比较投机,陶杰的妈妈是我们杭州人,他父亲做过《大公报》副总编辑。”

谈起做学问,金庸兴味盎然,尤其对《红楼梦》有独到见解:“一般人不是研究《红楼梦》,是研究曹雪芹。我认为《红楼梦》不见得是曹雪芹写的,完全没有证据证明是曹雪芹写的,现在有人研究曹雪芹的生平,一写几十万字,我觉得这个路线可能是错的。如果最后证明这个小说完全不是曹雪芹写的,那研究完全是空的。冯其庸先生跟我也是好朋友,但是我没有跟他谈这个问题。需要肯定作者是谁,如果连作者都不知道,去研究曹雪芹完全没有用的。”

我还提到“金学”。金庸朗声道:“我不赞成有‘金学’!”
我问:“您在世界上很多大学都拿了荣誉博士学位和教授称号,怎么还是那么感兴趣到大学读书?”金庸说:“我到剑桥,目的不是拿学位。我喜欢跟有学问的教授讨论问题。”
大 家:蔡 澜

2004年我应约去访问蔡澜。在我的记忆里,蔡澜的办公室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见难忘的是两位巨星相赠的礼品:成龙的醉拳模型和周润发的摄影作品。启功的书法则是:“能将忙事成闲事,不薄今人爱古人。”
蔡澜的办公室还有一幅画,朦胧之中,一位妙龄少女美目盼兮,引人遐思。题字颇为有趣:“叫你来你又不来,叫你去你又不去,你这个王八蛋,我爱你!”令人忍俊不禁。蔡澜说:“那是我的绘画老师画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绘画老师是丁雄泉。
生活里,蔡澜抽烟喝酒品茶。凡是附庸风雅之事,他都能玩一点。谈书法,蔡澜笑道,大导演张彻的书法也不俗,在邵氏共事时彼此常常切磋。他的父亲蔡文玄是潮州人,烽火年代移居南洋。蔡澜的书名,多是自己老爸亲笔题字。蔡澜的书柜里放着自己的数十种著作。李怀宇最喜欢《荤笑话老头》,厚着脸皮要了一本,有此书,旅途中不愁寂寞。
香港有“四大才子”之说,蔡澜说:“按咱们潮州老辈人的说法,才子至少要具备这些条件:琴棋书画拳,诗词歌赋文,山医命卜讼,嫖赌酒茶烟。按这个标准,才子二字,与我无缘。”不过,我所知的关于金庸、倪匡、黄霑的趣事,大半都是从蔡澜那儿听来的。这四人,我都在香港见过,可惜黄霑先生去世得早,我没有好好地留下访问记录,他当日跟我讲过的妙语都忘记得差不多,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是对的。
大 家:余光中
乡愁是我的一张名片

我在2009年的夏天于高雄中山大学访问了余光中,访问中问到先生:“你在台湾、香港和美国生活了那么久,为什么‘乡愁’成了你的一个符号?”
余光中回答:“《乡愁》那首诗很简单明了,看完就会背。大半人也不会去追踪我的其他诗,所以《乡愁》就等于的一张名片,它垄断我的观感,这张名片大得把我整个人都遮住了。”
大 家:白先勇
重寻历史真相。

2009年夏天,我到台北访问。印象中,白家客厅挂有白崇禧将军像,而那时的白先勇已开始醉心研究白崇禧。后来《父亲与民国》出版,我的第一反应是,他以后一定还会有关于白崇禧的新书。果然,2014年有了《止痛疗伤──白崇禧将军与二二八》。

抗战白崇禧(右一)与蒋介石、何应钦留影,时任副参谋总长
多年交往,白先勇给我的印象是:对小说、昆曲、传记,每一件事都全情投入,有一腔近于宗教的热忱。也许,这正是他成就斐然的原因之一。
我从读书时代当白先勇的读者,到有幸和他谈过几次,总受他独一无二的热忱所感染,在现实世界的无力中找到坦然前行的精神动力。
大 家:叶嘉莹
诗词使我在患难中坦然自安

听过叶嘉莹讲课的人,往往难忘其风采。在我看来,在叶嘉莹家里听她谈话,感觉如同听课。每讲到一个精微的学术问题,叶嘉莹会不厌其烦地分析,古典诗词与西方理论并用,配上独一无二的吟唱声调。此时外界的一切似乎不复存在,仿佛进入了人与诗词合一的境界。
叶嘉莹的老师顾随先生常说:“要以无生之觉悟,为有生之事业;以悲观之心态,过乐观之生活”,在经历了忧苦不幸之后,叶嘉莹对这两句有了真正的体会和了解。而对如今名声日隆,叶嘉莹却觉得惶恐:“大家都把你捧得很高很好的话,就不是一件好事。‘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如果你的名声超过你的现实,你应该羞耻。”
大 家:张充和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2007年11月8日,我在美国纽黑文探访张充和女士。我问:“傅汉思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张充和说傅汉思的中文名原为傅汉斯,傅汉思是她后来起的,“汉”意为汉朝,“思”意为“思想”,她觉得这样才有意思。
“也卢”别后,我到普林斯顿和余英时先生畅谈。有一次吃饭时,我说:“张充和女士都九十多岁了,没有儿女在身边照顾,晚上一个人住,不小心摔倒可怎么办?”
余师母陈淑平说:“摔倒了她一定唱起昆曲来。”
大 家:唐德刚
华人世界口述历史的第一把手。

访问唐先生是在2007年11月28日的新泽西。
唐德刚写《胡适口述自传》、《李宗仁回忆录》这已经足以让他稳坐华人世界口述历史第一把手。我在唐德刚家里看到胡适先生的字,这是唐德刚先生结婚之后请胡适先生写的,胡适的字甚有风格。

我问:“唐先生你访问怎么多人,有什么心得?”
唐先生说:“我一辈子碰到的大人物,那都是每个人不同。人家问我:唐德刚,你写这么多历史,有什么心得?我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李宗仁跟蒋介石就是不一样,李宗仁跟白崇禧也不一样,人家讲‘李白李白’,李宗仁跟白崇禧就是不一样。”
附:推荐阅读
《《家国万里》》

出版社:中华书局
责任者:李怀宇著
索书号:K837.12/2254
馆藏地点:广州图书馆社会科学图书二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