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讲嘉宾：吴钩（宋史研究者、专栏作家）
讲座时间：2018年10月20日上午10:00-12:00
讲座地点：广州图书馆负一层2号报告厅
施耐庵《水浒传》、历代“包公戏”、多部金庸武侠小说等大家熟悉的通俗文艺作品，均以宋朝为历史背景，如果从历史的角度去解读，这些通俗文艺作品告诉了我们一个怎样的宋朝呢？文艺作品呈现的宋朝社会与真实的历史又有没有差距呢？
10月20日，宋史研究者吴钩做客羊城学堂，将文艺作品的文学式描写与文献史料的记载相互参证，还原宋朝的本来面目，带领读者从中感受宋代中国的文明成就。
（宋史研究者吴钩）
宋朝的社会生活：宋朝人用银子买东西吗？
郭靖第一次请黄蓉吃饭，花了多少钱？小说《射雕英雄传》中描述：“一会结帐，共是一十九两七钱四分。郭靖摸出一锭黄金，命店小二到银铺兑了银子付帐”。
（电视剧《射雕英雄传》剧照）
《射雕英雄传》所发生的背景是南宋中后期。这些钱在北宋可以在当时的首都租一套很豪华的房子，在南宋偏远的地方买到几间比较简陋的房子。如果折算成人民币，用对大米的购买力来折算，郭靖请黄蓉吃饭大概花了2万左右。
吴钩说：金庸讲郭靖用金银支付饭钱，是不太符合史实的。因为南宋时候，日常交易不是用银子，而是用铜钱。虽然银子在宋代是一种货币，但在日常交易中，白银往往不能直接支付。你要用银子，要先到银铺里去兑换成铜钱，再用铜钱交易。或许在大宗交易可能用到银子，但是在饭店吃饭，不太可能掏出一堆银子来买账，都是用铜钱或者纸币。
宋朝的社会生活：宋朝人用银票吗？
《鹿鼎记》的韦小宝最有杀伤力的武器就是银票。他每到一个地方行贿就是用他的银票，很多大官都是被他收买了。
（电视剧《鹿鼎记》剧照）
吴钩说，其实宋朝、明代、清前期都没有银票，银票出现的历史非常短，清代道光年间才出现银票，是由山西的商人发明创造的。银票不是纸币，是存单、收据。存单可以随时在银号、票号里取出银子，所以它慢慢成了银子的代替品，产生了货币的功能。但是它的本质不是货币，而是存单。宋代时候由于银子不是日常交易的货币，所以不需要有银票。
（第一家发行银票的票号，叫日升昌记）
宋朝的社会生活：段誉喝的是什么茶？
《天龙八部》里，段誉在燕子坞里受到款待，主人请喝茶，茶是什么茶呢？原文写道：段誉端起茶碗，扑鼻一阵清香，揭开盖碗，只见淡绿茶水中飘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便像一颗颗小珠，生满纤细绒毛。段誉从未见过，喝了一口，只觉满嘴清香，舌底生津。这珠状茶叶是太湖附近山峰的特产，后世称为‘碧螺春’，北宋之时还未有这雅致名称，本地人叫做‘吓煞人香’，以极言其香。
吴钩说：宋代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碧螺春这种形态茶呢？我们现在是用散茶来冲泡，所以茶具是茶壶跟茶杯，但是宋朝的茶具是一整套的。为什么要用到这么多的茶具？因为宋朝喝的茶是“团茶”或者叫“末茶”。不是一颗颗的茶叶或者一片片的，而是茶叶摘下来后，要磨成粉末，再拍成一团一团，就像现在的普洱茶。成粉末状叫“末茶”，拍成茶饼叫“团茶”。
（宋朝人的茶具）
喝茶的时候，如果是茶饼要用小铁锤敲下一小块，再用石磨磨成粉末，像面粉一样，再烧水。然后勺子舀出茶末，用开水调成膏状，接着用开水冲点，一边冲，再用工具来搅拌，有点像冲咖啡。这个过程叫做“点茶”。在宋代喝茶，一般是用碗装，上面是看不到茶叶的，看到的是茶沫。
所以段誉喝的茶是看不到茶叶的。
（宣化辽墓壁画《备茶图》）
宋朝的司法制度：宋朝人找包公告状要下跪吗？
我们在各种文艺形式的包公戏都可以看到下跪的场景，历史是否如此呢？吴钩通过南宋画师画的《孝经图卷》及《州县提纲》、《作邑自箴》等史料证明宋代人上衙门是站立而不是下跪。他说，下跪是从元代开始的。从跪到不跪的变迁，反映了宋朝之后老百姓社会地位逐渐下降的过程。
（南宋画师的《孝经图卷》）
（史料《州县提纲》）
（史料《作邑自箴》）
宋朝的司法制度：杨志杀牛二当判什么刑？
看过小说《水浒传》的人知道，杨志落魄的时候，想把祖传的宝刀拿出来卖，这时候碰到牛二。牛二是地痞流氓，他看到宝刀想要，但不肯给钱，两个人吵起来。争吵之下杨志把牛二砍死了。
杀人之后，杨志应该判什么刑？当时开封府认为杨志为民除害，牛二是一方祸害，现在终于被砍死了，因此想办法给杨志开脱，擅自改了杨志的口供，改成斗殴致死，免除了死罪。
吴钩认为，小说这么描写是不了解宋朝司法制度的表现。如果要救杨志，把口供改为斗殴致死不是救杨志，而是害杨志。因为宋朝法律规定，拿了刀斗殴致死，罪行与故意杀人同罪，要判斩刑，也就是死刑。杨志这里明显用刀杀了牛二，这个司法细节表明了《水浒传》对宋朝社会的不了解。
吴钩说，根据杨志杀牛二的情景，按宋朝正常司法程序走下来是不会被判死刑的，不需要弄虚作假。宋朝有个司法原则叫“情理可悯”，包含了正当防卫的要素在里面。比如杨志杀牛二就属于“情理可悯”的范围，一般会适当给予减刑，不一定无罪释放，但一般不会被判死刑。
（电视剧《水浒传》剧照）
吴钩强调，他不是要反驳、纠正文艺作品的错误。文艺作品的故事情节、人物可以虚构，但是对社会场景、生活场景的描述，最好能兼顾当时的真实情况，这样会使得作品更有历史的内涵，而不是完全架空。
吴钩认为宋朝的社会生活、司法制度，比我们在小说里、戏里看到的更加值得我们去向往。同时他也提醒市民朋友，不要错把文艺作品所描述的当成真实的历史。
读者互动：
读者：你好，吴老师，我们现在强调一日三餐，听说宋朝以前是一日两餐？
吴钩：在宋代之前，大部分人一天吃两餐，当然一些上流社会的人物，他们在中午有点心。到了宋代开始出现一吃三顿饭的习惯。按一些史料记载，也有一部分人是一天两餐，但这时候已经形成了一天吃三顿饭的习惯了。
读者：吴老师你好，宋朝用到纸币技术的话，防伪技术怎么样？宋朝司法制度是很好的，死刑的多不多？
吴钩：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关于纸币和假币。宋朝出现的交子、会子之后，它跟铜币、金银最大的不同，就是造假特别容易。铜钱的面值和铜本身的价值是差不多的。你去造铜钱估计要亏本，但纸币可以用很低的成本造出很高面值的纸币出来，利润空间很大。所以这是不可避免的。
宋代当然有假币的，造假的团伙也很常见，甚至当时有些民变，会先制造一批假币，投放到市场，扰乱市场秩序。造假币在宋朝是很常见的事情。当然宋朝政府为了防止假币，也采取了防伪的技术，比如印刷的纸是专用的，质量非常好，一般在市场上找不到的，有一些特色的纹理，有点类似现在的水印，还有盖很多枚官印等等。按古代的防伪技术，造假技术肯定都不上现代，所以它防伪技术跟现在比肯定低很多。
最后说一下北宋死刑的执行情况，我没有统计过，只知道宋仁宗期间的大体数字，大致每一年执行100多，但这不是整个宋代的情况。
附：推荐阅读
1.《风雅宋：看得见的大宋文明》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责任者：吴钩 著
索书号：K244/326
馆藏地点：广州图书馆社会科学图书二区
2.《宋：现代的佛晓时辰》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责任者：吴钩 著
索书号：K244/246
馆藏地点：广州图书馆社会科学图书二区
3.《原来你是这样的大侠：一部严肃的金庸社会史》
出版社：东方出版社
责任者：吴钩 著
索书号：D691/2322
馆藏地点：广州图书馆社会科学图书一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