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讲：黄民兴（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时间：2018年3月10日（周六）上午10：00—12：00

地点：广州图书馆 负一层2号报告厅

丝绸之路的开辟促进了东西方文化、经济的交流。时至今日，丝绸之路仍是中西方文化、经济、商贸往来的一个重要通道。3月10日，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黄民兴教授做客羊城学堂，为我们带来一场有关丝绸之路和“一带一路”建设的讲座。

（主讲人：黄民兴）

“丝绸之路”概念是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提出来的。改革开放前，中国称这条通道为“中西交通”，西方称“丝绸之路”。这个“西”主要是指中国以西，包括中亚、西亚、北非，以及欧洲。改革放开后，中国学术界采纳“丝绸之路”之称。

一、丝绸之路的历史特点

“丝绸之路”是一条以中国丝绸为主要贸易物的国际商路，它的正式开拓一般以西汉为标志。其实早在这之前，远古商人就已经不辞辛苦地长途跋涉在欧亚大陆的漫漫商路上，为开拓丝绸之路作出了巨大贡献。

公元前139年，汉武帝派遣张骞前往大月氏寻找对抗匈奴的盟友，途中被匈奴俘虏，十余年后逃脱，西行至大宛、大月氏、大夏等地。他在整个西域走了一大圈，但是他在政治上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有其他的收获。他对西域的风土人情、政治军事、民族宗教、文化都有大量第一手的知识，这个知识对于当时开拓西域，建立政治、军事上的联系都具有重要的意义。公元前126年，张骞几经周折返回长安，史书上把他的首次西行誉为“凿空”西域，丝绸之路由此正式开辟。

从形成原因上看，丝绸之路的开辟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互通有无。各国由于不同的气候、土壤等，形成了不同的手工业、农业产品以及独特的原料需求，从而出现了交易的需要。比如中国出产很少但是非常需要的青金石，主要产地在波斯和阿富汗。另外，中国的文化十分尊崇玉石，青花瓷器的生产一直使用著名的蓝色矿物颜料苏麻离青，也是波斯生产的。还有一些中医使用阿拉伯半岛的香料作为药品。这样一种互通有无的需要就导致了古代国际贸易商路的开通。

那么中国出产哪些重要的原料呢？主要有三种大宗商品：丝绸、瓷器和茶叶。这些产品都经过了复杂的加工，国外在很长时期内无法仿制。比如丝绸，它需要养殖桑蚕，吐出生丝，再经过进一步的加工变成丝绸，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生产过程。瓷器需要使用高岭土，另外它的生产工艺要求比较高。茶叶也需要独特的加工工艺。这些都是它们难以仿制的原因。这三种大宗商品在世界上有巨大的需求，因此古代中国被希腊、罗马称为“丝国”（赛里斯），而“China”的另一个意思也是“瓷器”。从这里可以看出丝路贸易的一个特征，那就是中国出口工业品和农产品、进口原料。这就说明了中国在古代中西方国际贸易生产的链条中处于一个比较高端的位置，从贸易方面来说，对中国是非常有利的。另外，古代长途贸易的商品一般都是奢侈品，因为长途贸易成本高昂，只能以丝绸等轻薄、价值高、便于携带的奢侈品作为主要贸易内容，丝绸在许多国家甚至被用作国际货币。

第二个原因就是国际贸易的巨大利润。商人冒险从事国际贸易活动源于利润驱使。丝路贸易的巨大利润是各国政府竭力保障道路安全、创建相关基础设施的重要原因，而一些重要的基础商品甚至具有影响国家安全的重要意义，如铁、锡、马匹。中国古代的政府官员曾以高价大量购买北方游牧民族的良马，组建强大的骑兵，而使游牧民族的军队无马可用。

第三个原因就是文明交往的需要。文明交往涉及物质文明交往、精神文明交往、制度文明交往和生态文明交往四个层面，而交往包括和平与暴力的方式，涉及政治、经济、文化思想、宗教、文学艺术等许多领域。张骞前往西域的使命是促使大月氏与西汉建立对付匈奴的战略联盟，这是一种政治、军事上的交往最后导致经济、文化交往的后果。即便是普通的贸易，也为不同人群、民族和国家打开了了解其他民族的文化窗口，促使落后民族学习先进民族的文化，从而推动了文明交往和社会进步。

那么由丝绸之路能反映出哪些东西方交往的特点呢？

第一，开放性。丝绸之路是一个巨大的国际贸易网络，可以无限延伸，且海陆并进。这里有四条主要的商路：1、“沙漠绿洲丝路”，简称“沙漠丝路”，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商道。路线大致为：长安→西域→中亚→西亚、南亚。2、北方草原丝路，路线为：长安→欧亚草原→西亚→欧洲，又称“皮毛之路”，在唐朝又被称为“天可汗路”。3、“西南夷道”，路线为：长安→青海→四川→云南→印度，又名“青海路”、“麝香之路”、“茶马古道”等。4、“海上丝路”，分别通往日本、东南亚和南亚、西亚、东非。所有的古代海上路线，都不是沿岸的，真正近海的比较少。丝绸之路的起点是相对而不是绝对的。因为商业贸易是一个网络，从其他地方都会有不同的物资汇流。所谓的起点只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商品集散地，仅此而已，它并不是真正的最终的起点。

第二，平等性。丝路交往在总体上是平等的。来自南亚、西亚的不同宗教和东亚的文化可以自由传播，不存在彼此轻侮的情况。在唐朝的首都长安城，同时存在着儒家的文庙、道观与佛教、祆教和景教等外来宗教的寺院。当然在个别时期，也会出现对宗教的镇压，但是总体上来看，是平等的。

第三，若干强大帝国的存在保障着丝路的畅通。在漫长的陆地商路上，确保安全成为贸易发展的重要前提，因此幅员辽阔的庞大帝国可以提供这种保障，它们甚至修建了专门的驿道，部署军队保护。

中国西汉王朝通过武力驱逐了妨碍丝路贸易的匈奴，第一次对西域确立了控制，建立了西域都护府。作为丝路上重要中转站的波斯竭力阻止中国与西亚发展直接贸易，力图从转口贸易中获取最大利益。公元97年，东汉都护班超遣甘英出使大秦（罗马），抵达条支，因帕提亚人劝阻而却步。丝路沿途充斥着天灾、抢劫和长途贸易消耗时间，商人往往不愿穿越整个丝路，而是中途卖掉商品，采购其他商品返回。所以，丝路贸易的主要特点是分程贸易，中亚和波斯成为重要的商品中转站。

从西汉疆域地图上来看，中国的疆域是沿着丝绸之路进行拓展的。甘肃，也就是河西走廊，是连接中国和西域非常重要的通道。所以汉朝在这里建立了它的控制，实际上就是为了保证丝绸之路的安全和稳定。

从历史上看，丝路在两个时代最为畅通，那就是唐朝和元朝。唐朝将天山地区纳入国家版图，设立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659年以后，河中（中亚）、吐火罗（阿富汗）和西域成为唐朝的羁縻州。羁縻州是唐朝中央控制地方政府的一种方式，主要是位于边疆地区。羁縻州相对来说比较松散，实际上是由当地的贵族和原来的国王控制的。

在7世纪以后，亚洲地区有两个比较大的帝国，一个是东边的唐朝，一个是西边的阿拉伯帝国（大食）。两大帝国都拥有相对稳定的权力，且都能从丝路中获得巨大利润，这种利益促使两大帝国都有动机去确保丝路的安全。怛罗斯之战后两国再未发生大的战事，相反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这是国际秩序比较稳定的一个时期。安史之乱的以后，唐朝走向了衰落，整个河西走廊和西域全都丢掉，吐蕃向北扩张控制了这个地区，北方出现了各种少数民族的政权。这种情形对唐朝是非常不利的。因为失去了西域和河西走廊以后，唐朝和西方的联系被切断。这说明了国际贸易的存在是以政治稳定为前提的。到了宋朝，这种情况可能就更加突出了。

五代和宋朝，少数民族政权林立。中国的朝贡体系开始解体，宋朝不得不发展海上贸易。海上丝绸之路适于运输瓷器，所以瓷器的生产在宋朝达到了一个鼎盛时期。到元朝，整个欧亚大陆都变成蒙古人的天下，建立了四大汗国，交通畅通无阻。大批波斯人在元朝任官，波斯的天文学、医药学等都对中国产生了重要影响。从明代开始，随着海上丝路的发展，陆上丝绸之路最终走向衰落，长途国际贸易为短途的地区贸易所取代。

第四，丝绸之路成为文明交往的大通道。丝绸之路所联结的中国、印度、西亚、北非等国家和地区属于农业文明区，大体上处于同一地理纬度上。在这一文明带的北方，是游牧民生活的广阔的欧亚内陆草原。各地的游牧民族开辟了草原丝路，一些游牧民族则通过占领农耕地区直接向农耕文明转化。

另外，亚洲大陆上的东西方，存在两个文明交往的中心。西边包括今天的五个国家，叙利亚、黎巴嫩、约旦、巴基斯坦和以色列。这个地区是三大神教和一种语言发展的地区，三大神教是指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语言是指黎巴嫩菲尼基字母。这是世界上字母最早的祖先，此后向全世界传播。所以这里是一个很重要的文明交往地区，大致呈现“Y”字型，向东边传播到整个亚洲大陆。在东边是以中亚和阿富汗为中心，祆教和大乘佛教在这个地区发展并且传播开来。亚洲的东西两头都有一个文化传播的中心，这两个“Y”字型可以说是文明交往的两个“十字路口”，中间的两河流域和伊朗构成“金哑铃”，成为文明创新和交往的大动脉。

丝绸之路的文明交往也相应带来了一些后果：

第一，推动了沿线国家和城市的繁荣。罗马帝国对从东方进口的货物征收高达25%的进口税，由此获得大量财富。在5世纪西罗马帝国崩溃后，罗马东部地区的经济因丝路贸易等原因而持续繁荣，建国于此的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继续生存了近千年，直到15世纪。其他获利最大的国家当属中国和波斯。

第二，沿线国家为获取丝路贸易的利润频繁发生冲突。西亚、欧洲等地区存在巨大的外贸逆差。许多沿线国家竭力要从丝路贸易中获取最大限度的利益，丝绸价格不断上推，从而使欧洲的丝绸变得非常昂贵，导致黄金和白银大量从西亚、欧洲等地区流向中国、波斯。这种情况就不得不对贸易进行控制。比如，公元14年，罗马元老院被迫下令禁止男性臣民穿丝绸服装。但是显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成效。到2世纪，丝绸也受到了下层平民的喜爱。在3世纪后期的罗马，丝绸甚至与黄金等价；罗马每年对东方都要支付2000万美元的黄金以弥补巨额的外贸逆差。

罗马认为波斯控制了东西方贸易要道，致使商品价格上扬，所以沿途国家因此发生冲突。公元前１世纪中叶到公元3世纪，占领西亚的罗马与帕提亚开始了频繁的战争。萨珊帝国与拜占廷帝国曾九度开战。这些都是由贸易冲突而引发政治冲突的例子。继波斯之后，阿拉伯帝国和奥斯曼帝国依然控制着西亚北非，欧洲人为了绕开这个与亚洲贸易之间的障碍，在15—17世纪开辟了海上贸易新航路。

第三，东西方贸易的巨大不平衡。因为丝绸、瓷器、茶叶三种大宗产品在欧亚有巨大的需求，中国一直处于外贸出超的地位。印度的纺织品等商品也向西方大量出口，而罗马每年大约要花费1500万便士来购买阿拉伯香料。据估计，近代早期全球白银有一半最终到达亚洲，尤其是中国和印度。有学者认为，中国在古代欧亚大陆的国际体系中属于中心国家。因为商品贸易导致大量贵金属的流入。中国出超的局面一直维持到19世纪鸦片战争爆发，英国用武力打开了中国的市场。

第四，陆上贸易向海上贸易的转变推动了海上强国的兴起，同时改变了亚洲国家的经济格局。贸易格局的转变，实际上伴随着东方国家的衰弱，而欧洲开始兴起。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主要是通过海上贸易来输出商品实现其对东方的殖民化。

另外在东方国家的内部，经济上的格局也发生了变化。沿海地区取代丝路沿线的内陆逐渐成为经济发达地区。在中国，曾经交通发达、经济繁荣、拥有帝都的西北地区沦落成为交通闭塞、经济落后的偏远之地，这一过程开始于晚唐。

第五，推动了科学技术和新兴产业的传播。为了减少外贸逆差，西亚和欧洲国家竞相仿制中国的丝绸、瓷器和茶叶以及其他出口产品。751年怛罗斯之战后，被俘的唐军工匠把中国的造纸术传入阿拉伯，在撒马尔罕开设了伊斯兰世界第一家造纸厂。造纸术从此传遍了整个阿拉伯世界和欧洲。阿拉伯帝国还开始仿制中国的瓷器，但因缺乏高岭土，生产的只是貌似瓷器的伊斯兰陶器。拜占廷于6世纪获取了桑蚕制丝的秘密，开始生产生丝，但其数量和质量均无法满足国内丝织业的需求，仍需从波斯进口生丝。

第六，宗教文化的传播。中国从南亚和西亚引入宗教，包括景教、摩尼教、祆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和佛教等。中国的儒家思想、道教和中国化的佛教则传入了西域和日本、韩国、东南亚地区。音乐、舞蹈、杂技、美术、雕塑、文学、历史学、体育文化等也都在丝路沿线国家广泛传播。

第七，推动沿线一些地区形成了独特的商业文化，尤其是中东。中东地区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一直是国际商贸和民族迁徙的重要通道。在中古时期，当地的穆斯林就发展了包括互换票据、复杂的借贷体系和期货等商业手段，比欧洲还要先进，而且传播到了欧洲。

近代以来丝绸之路也形成了新的格局。中亚、高加索和外兴安岭地区成为俄国领土，与中东、南亚的联系受到削弱，而俄罗斯移民开始进入，开始了本地区的俄罗斯化。“中亚”的定义也发生了变化。传统定义，包括今阿富汗、中国新疆、东北伊朗、蒙古、巴基斯坦以及前苏联诸中亚共和国境内的各个地区，而现在“中亚” 是指五个中亚共和国。俄国修建了从莫斯科通往海参崴的西伯利亚铁路，即现代的欧亚大陆桥，直接连通了与欧洲国家的铁路。中国在民国时期修建了陇海铁路，解放后新中国修建了兰新铁路以及一些现代公路，它们仍然遵循古丝绸之路的路线。中国也修建了北京—乌兰巴托铁路，从而与苏联的欧亚铁路联为一体。

二、历史对“丝绸之路经济带”建设的启示

第一，陆地的长途国际贸易在当今世界经济发展中仍然占据重要地位，尤其冷战结束以后。二战后，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的经济脱离了世界市场，包括相邻的中东、南亚地区。中苏交恶使中国无法与包括中亚在内的苏联发展密切的经济联系，因此，改革开放以后的中国主要发展与西方世界和亚非拉国家的经济关系，实施了“向东看”或东进战略。

随着冷战的结束、中亚五国的独立和此后全球化的发展，重建欧亚大陆桥的呼声不断高涨，经由中亚地区的欧亚大陆桥再次显示出其低成本、节省时间、促进地区发展、缩小中国区域发展差距等种种潜在功能，受到各方的重视。近年来，随着美国重返亚洲的战略再平衡战略的实施，以及围绕着东海、南海的领土争端的升级，中亚的经济和战略意义日趋凸显。国内一些知名学者因此提出了“西进战略”，“丝绸之路经济带”的主张可以说是这种思维的结果。

第二，由于丝绸之路是庞大的开放网络，并且能够为沿线国家创造巨额财富，影响地区地缘格局，各国都争相设计和建设自己的东西方交通路线。比如美国在1999年、2006年提出“丝路战略”，2011年推出“新丝路计划”。俄罗斯把第一、二亚欧大陆桥称为“新丝路”。陕西等省市都在努力参与新丝绸之路的计划。

第三，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迅速发展，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和欧亚大陆上的第一大经济体。由于制造业的庞大规模、完整的生产、分工体系和低成本，中国再次恢复了古代对外贸易大量入超的局面，积累起了庞大的外汇储备。中国对海外能源、市场的需求急剧增长。

第四，沿线国家政局的稳定和良好的政治关系对于发展和维持“丝绸之路经济带”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要发展国际贸易，必须有一个稳定的国际秩序，要国与国有良好的关系。

最后，投资、移民和文化交往在今天的“丝绸之路经济带”建设中具有重要的意义。今天中国与中亚的关系中，投资和移民占有重要地位。今天中国要把文化交往列入重要议程，考虑如何建设中国软实力，同时让国内民众更多地了解和认识丝路沿线国家的文化，加强双方的相互理解和民间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