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村落防灾史与适应性方略

9月6日，“广州通史”本年度第三场讲座在广州图书馆北9楼广州人文馆举行，华南农业大学建筑系教授周彝馨带领读者从历史视角出发，梳理岭南村落应对自然与人为灾害的防灾历史，结合当代防灾科学，探讨传统村落保护与适宜性发展模式。

周彝馨教授开讲（徐山河摄）

一、发现有趣的村落

岭南村落因生存环境复杂，形成了独特的防灾体系与适应策略。周彝馨教授团队实地考察了西江流域三百余个村落，一种独特的“八卦形态”聚落引起了他们的极大兴趣。这些聚落整体布局形似“八卦”，内部道路呈迷宫式，外墙封闭厚实且有高台基，村落入口通过里坊门楼进行严密的防卫。周彝馨教授团队在广东高要地区发现了多达36例此类村落，其中回龙镇的黎槎村、澄湖村以及蚬岗镇等地的村落尤为典型。是不是只有岭南才有这种类型的乡村呢？带着这样的疑问，周彝馨教授团队在全国乃至全世界进行搜寻，发现国内有新疆特克斯“八卦城”、辽宁桓仁“八卦城”和浙江兰溪诸葛八卦村等类似的聚落，国外有美国太阳城、以色列的哈拉村（Nahalal）和伊朗哈马丹古城（Hamadan）等类似的聚落。这些案例表明，“八卦形态”聚落广泛存在于不同文化、不同地域的人居聚落中。

这些“八卦形态”聚落形成的原因是什么？深入分析高要地区地理环境与历史水文资料后，周彝馨教授团队有了新的发现：“八卦”形态聚落全部集中于西江南岸地区，且全部位于1915年乙卯特大洪水的淹浸区。历史地理研究表明，西江北岸的肇庆府城早在宋代就已建设完备堤围，而南岸地区直至民国时期才通过“联堤成围”解决防洪问题。在此前的数百年间，南岸村落必须依靠自身应对洪涝威胁。而“八卦形态”是村落防洪的最优形态，其放射状道路系统构成了最快捷、高效的排水通道，能迅速将雨水和洪水向外导流。

此外，这些村落多为移民聚落，在历史上面临匪患、战争等人为灾害压力，而“八卦形态”也是防御边长最短、最为均衡的布局，体现了岭南村落外防内聚的生存智慧。通过水体、高墙、限行入口（里坊门楼、炮楼）和迷宫路径，极大增加了外部攻击的难度。而内部空间与宗族社会结构同构，呈现“树形关系”，通常包含宗祠-支祠-祖堂三级公共空间体系，以及用于红白事聚餐的“酒堂”，强有力地凝聚着族群人心。这种“既分又合”的组团布局，既划分了不同房支或姓氏的领域，又通过公共空间维系整体认同。

二、岭南传统村落防灾智慧

周彝馨教授用“道”“法”“术”“器”四个字来形容岭南传统村落的防灾智慧。所谓“道”，是指选址防灾。先民优先选择可凭借天然地势防灾的宝地，形成了两大主要格局：一是“居高临下的险峻控制型格局”，利用山地制高点获得视野和防御优势；二是“狭长通道的咽喉控制型格局”，便于控制出入口，易守难攻。同时，广泛利用山体、水体作为天然屏障，或背山面水，或三面环水，有效抵御洪水和外敌。

“法”，是指空间形态防灾。先民利用集聚、围蔽、变化、控制等原理，来增强村落的空间形态适应性。在“八卦形态”聚落中，先民利用与等高线垂直的排水系统应对洪涝灾害，通过建筑朝向来应对高温多雨气候。除“八卦形态”聚落外，还有一些特色形态的防御性聚落，如军事防御型聚落、围屋型聚落、迷宫型聚落和集聚型聚落等。

“术”是指技术防灾，即利用建筑层面的精工巧技来达到防灾的目的。村落与建筑单体上充满了直接、具象的防灾技术。如碉楼、角楼、“燕子窝”、瞭望孔、枪眼、箭洞等提供了立体监视与防御能力；高台基、封闭厚实的外墙有效防洪防盗；地道、地下室用于隐蔽与转移等。

“器”即“设施防灾”，是指保障聚落持续运行的系统，设置兼具生产、生活、存贮、商业、排灌等各种功能的设施。包括开挖和保护水源，建设特殊的水利设施如“鱼嘴”分水工程，科学分配水资源，以应对旱涝灾害；以及综合考虑防潮、防盗抢、防鼠、防虫等而建立的水上粮仓、山上粮仓等。

三、岭南传统村落适应性方略

岭南地区主要灾害包括水文灾害（洪、涝、渍、旱）、常遇灾害（风、震、虫、雷）、人为灾害（战争、匪乱、械斗、火灾）以及其他灾害（霜冻、冰雹、雪灾、疫灾）等。传统村落的适应性方略正是对此复杂环境的回应。

以水文灾害为例，周彝馨教授指出，区域性的防灾体系如专门的水文机构、测绘机构、设计机构以及岭南地区悠久的堤围史和水利建设史，这些宏观措施与微观的村落防灾智慧共同构成了一个多尺度的、系统性的防灾减灾体系。

对于防灾视野下岭南传统村落的可持续发展，周彝馨教授提出：首先要注重岭南传统村落防灾格局的保育，在发展中应敬畏和保护村落赖以生存的整体地理防灾格局；其次，是对岭南传统村落地理环境的保育，严禁随意填埋河道、开山取石，维护流域水文健康和生态安全；最后，是对岭南传统村落范围、形态、肌理的保护，避免在历史聚落周边低洼地带进行无序建设，保护历经考验的空间形态和防御设施。

讲座的最后，周彝馨教授总结道：岭南传统村落建设布局有着典型的防御性目的，体现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其本质是村落对最佳防御方式、最优生存方式的探索，是在村落形态图式层面对村落最优生存方式的应对。

周彝馨教授的讲座不仅揭示了岭南传统村落的深厚智慧，也为现代城乡规划、防灾减灾提供了宝贵的历史经验与设计灵感。讲座现场反响热烈，读者对岭南传统村落展现的防灾智慧表现出浓厚兴趣，多位读者在互动环节与周彝馨教授进行亲切交流。在现场读者的阵阵掌声中，本场讲座圆满落幕。

读者提问（徐山河摄）

周彝馨教授与读者交流 （徐山河摄）

撰稿/于会强

摄影/徐山河

审核/陈智颖、金峰、徐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