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文学家、音乐家姜夔,字尧章,号白石,精音乐、善鉴赏、工书法,在诗、词、文等方面都有很深造诣,是继苏轼之后又一难得的艺术全才。其作品素以空灵含蓄著称,“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在婉约和豪放两派之外另树“清空瘦硬”一帜,被誉为“词中老杜”。
5月25日,“刘斯翰先生诗词系列讲座”举办第70讲,主讲嘉宾刘斯翰老师带领现场读者赏析姜夔词作《长亭怨慢(渐吹尽枝头香絮)》《淡黄柳(空城晓角)》,在两首自度曲中,共同探寻词人对章法、句法、字法的独特创造。
(以下内容根据主讲嘉宾课件整理,仅代表其个人见解)

(讲座嘉宾刘斯翰老师带领大家赏析姜夔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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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怨慢
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①此语余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②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③
注:
①桓大司马,指东晋大臣桓温,曾有“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之叹。这里所引“昔年种柳”数句,实为庾信《枯树赋》的句子,前人已经辨明。
②韦郎,指韦皋,《云溪友议》卷三载:西川韦皋游于江夏,其友荆宝以小青衣玉箫侍之,及其行,又以玉箫赠之,韦推辞,仅以五、七年为期约,因留玉指环一枚。至期而韦不至,玉箫遂绝食而殒。却后十三年,复遇人送一姬,亦以玉箫名,观之极似,其中指有玉环隐出,即当日留赠之玉指环云。
③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
欣赏:
据夏承焘的考述,这应该是词人在合肥居住又离开之际,为他与情人分别而专门创作的“自度曲”。此词谱成,被命名为“长亭怨慢”,也是一样的意思。赏读这首词之先,对小序中说“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这几句如何理解是我们要弄清楚的一个问题。我认为姜氏起初是据词旨写出一个大概的草稿,而对乐律并未作细致的考量。然后再从乐律的角度,对草稿加以调整修改,所以会出现前阕(按,即上片)和后阕(下片)不甚衔接的毛病。正如此词就是,且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
这开头几句的意境,与小晏《御街行》词颇为相似:
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树头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
在我看来,姜夔作这词那一刻,他的创意为小晏词所突袭,一点也不奇怪。这正如小序中自述:“初率意为长短句”。词中说“香絮”,柳絮本无香,词人在此,也可能受小晏词“花艳”所感染?小晏词中是重游故地怀念旧恋,姜氏写的则是长亭附近的景致。
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
前面写的是近景,下来接着写远景:放眼望去,远处江岸正在拐弯,航行着的船帆在暮色中参差摇曳,不知道它们要驶往何处?
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于是,词人把目光拉回到近前——长亭的杨柳树。他感叹道:这些生长在长亭周遭的杨柳,它们专供别人攀折相赠,曾经见到过多少生离死别?可是,它们仍旧那样生气蓬勃,一片青青,对人们的别泪离愁毫不在意!

(现场读者用方言吟诵姜夔词作)
在上片,词家为长亭柳描摹、感叹,却一点儿不牵涉到自己的身事。我们且来看看下片又如何: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
下片没有上片那样忽近忽远的描写,而是先写景然后述情。开始重复了“日暮”的时间,以衔接上片。“望高”二句,词人已随船离去,这原本暗藏在上片“暮帆”二句里,只不过现在才予以交代。“高城”是指合肥城,这也是一种交代,因为词人的船驶离长亭,当他回望曾经居住的那个城市,才蓦地发现“高城”已然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了。上片有“乱帆”,这里则有“乱山”,相映成趣。其实还不是这么简单呢!你看一个“乱”字,就把词人的心绪挑明了。下片这几句写景,其中隐伏的线索真个耐人寻味啊。
然后,进入抒情。“去也”二字,正面点出词人正离开合肥,又用这种感叹的句式,加重语气地强调了他心中无限的伤感。韦郎,是个传奇人物,作为典故,是专门用于男女之情的。这事已见于注②。词写到这里,才算是把曲名中的“怨”触动,使之明朗起来。“玉环”作为传奇中的“信物”,包含着“归来”之意。词人在这里,又代指合肥情人,并且让她活生生地放在读者面前。他记得临别之际,她告诫道:“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红萼”指红色的花,词人用它代替他的情人。这么处理既能隐去合肥情人的姓字,又别有一种动人之美。这词由上片的了无影迹,到当下的具体而微,细想的确有“前后阕多不同”的感觉。由此猜想,姜氏在制作“自度曲”的过程,其中真是充满了求索与创造的惊喜!
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最后,词人借用前人的佳句,而加以衍化。老杜云:“安得并州快剪刀,前取吴淞半江水。”姜夔在这里则说:就算真有那样的“并州快剪刀”,剪得断吴淞江的流水,它却难以剪断我这“离愁千缕”呀!“离愁”是点题之笔,词人以“千缕”修饰之,这就把之前的柳絮之“乱”,暮帆之“乱”,丛山之“乱”,一并包裹起来,因之将《长亭怨慢》的题意申足。
淡黄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曲,以纾客怀。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征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读者现场演唱白石自度曲《淡黄柳》)
欣赏:
这是姜夔客居合肥,在暮春时节的抒怀之作。颇像一首七绝,虽只寥寥数语,却勾画出一种淡淡的哀愁,令人在一片淡黄柳色中瞥见词人孤零冷落的身影,而为之怅然若失。夏氏“行实考”之“合肥词事”,谓这首词当作于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而无据,今不用其说。为此我另作了一番考订(见本文后“附考”),认为姜夔自21岁离开山阳姐家远游,前期在江南漫游,大约六年。从27岁客居合肥,大约也是六年时间。而本词的口吻,似初居合肥后不久,推测是宋孝宗淳熙九年(1182)或十年(1183)所作。这个结论比较夏氏提前了七年。下面,且来看看词的小序: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曲,以纾客怀。
他首先解释了创制《淡黄柳》这个词调的来由,乃因合肥城中柳色的启发。而本词的宗旨,则是在舒展其作客的情怀。词人大约离开江南,转到淮水边上客居未久,合肥此间的凄凉冷落,与江南京城临安一带的繁华热闹形成强烈的对比,词人在江南那边的活动,我们可以通过他在《探春慢(衰草愁烟)》中的回忆窥见一斑:“拂雪金鞭,欺寒茸帽,还记章台走马。”他从那样猖狂快意的朋友圈中,落到孤单落寞的合肥巷陌,一时真是很不适应!词人说:在合肥城里,只有那些夹道的淡黄柳色,给予他一点同病相怜的慰藉。下面,让我们进入词本身,来看看他是如何纾困: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征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清晨,渺无人迹的城市上空,号角声回荡着,它传入了垂杨的巷陌。我骑马走过,披着那件陪伴我多年的征衣,只感到拂晓的寒意扑面而来。啊,这满城鹅黄嫩绿的柳色,就像以前在江南所见一样,它们都是我的旧相识呢!)
词的上片,词人紧紧抓住初春杨柳进行描写,把他从江南初到合肥(淮南)的异样感受作出描述。我们曾经在姜夔的《扬州慢》里见过:“清角吹寒,都在空城。”那时他离开姐家,生平第一次出门作漫游。现在,在合肥他再一次经历人生孤单无助的打击。充盈苦味的“客怀”,欲说还休的无语,就在上片的字里行间回旋、萦绕……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词的下片,开头即用“岑寂”点明词人要纾的客怀。然后接上一句:“明朝又寒食”。唐代玄宗朝,曾颁令寒食节扫墓(见《开元礼》卷第八十七·王公以下拜扫(寒食拜扫附)中),所以,寒食节照例是上坟祭祖的日子。姜夔祖籍江西鄱阳,由于其父做官移居山阳,他既没有鄱阳故居,又离开山阳六年之久,所谓还乡祭拜,已成为空话。他早已成了孤儿,如今流落到合肥,恰逢寒食,除了激起比旁人更深切的孤苦零丁之痛,还有什么呢?我们在“明朝又寒食”这个句子里,听到了词人内心沉重的一声叹息。于是他想,到了明天,他唯有一个去处:携一壶酒,到小桥的住所,去听琴箫作乐,消遣这客中的悲怀。
词人又接着想道:我只怕眼前这一片早春的柳色,转瞬便消失,等梨花落尽的时候,变成了一派秋色,到那个时候,“燕子飞来问春何在”,花空蝶散,只剩得一池碧水。真令人不堪极了!“小桥宅”,夏氏曾加辨证,说:“此小桥盖谓合肥情侣也。”小桥原是淮南著名美女,据《三国志·周瑜传》:“(孙策)以瑜为中护军,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姜夔在这里借指相好的合肥姐妹之小者。至于词人与这位“小桥”的相识,我从另一首词推测,他们应该是在杭州的时候,而姜夔之转来合肥,与小桥应该有很大关系。这一点,我们将在后面再加介绍。 “秋色”,由于当下抒怀时还是早春时节,说“成秋色”只不过拿来作比,而在这对比中表达词人对合肥春柳嫩绿的珍爱。而“问春何在”也是加一重勾勒,使读者读到“唯有池塘自碧”之时,对流光的急骤,人生的短暂,发生惊心动魄之感。
回过来看,此词初读只是给人疏荡清空的印象,及至深入下去欣赏之后,发觉作者原来却在底下埋伏着曲折幽深的情怀,而感受过后,又增加了对姜夔在北宋风流之后,自辟蹊径,独创一派词风的努力,由衷感佩。
附考:
按,夏氏“行实考”之“合肥词事”,谓这首词当作于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而无据。然而又指出,姜夔之客居合肥当在初次离山阳出游(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以后,到淳熙十二三年(1186)之间的十年,至于他何时客居合肥,则无明确证据。其与合肥人分手则是在绍熙三年(1192),即前后共计十六年,则其客合肥在这十六年间,在这期间,姜氏曾多次往返江淮间。
本词小序说:“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由是可知:一、此词当作于客居合肥之初;二、在此之前,姜氏一度漫游江左,(词中又有“都是江南旧相识”,似乎在那边逗留过一段时间,大约三四年?)所以他最初客居合肥并认识合肥人(艺伎),推断为淳熙六七年(1180)前后,较为近于情理(按,姜夔与合肥人分手之年有“十年心事只凄凉”之语,由1192 年上推十年为1182年,亦与余之见合,修正后,推姜夔初客居合肥可定为孝宗淳熙九年。
(讲座结束后,读者意犹未尽,向刘老师请教诗词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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