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指诗词中平仄不依常规格律而形成的拗句,以打破声律常规赋予诗句顿挫奇崛的节奏张力,可作为诗人营造奇崛风格、避免诗意僵化的一种艺术手段。
2025年4月19日,广图广州人文馆“唐宋诗词粤语讲座” 第八十讲在广东广播电视台粤听APP上线,主讲嘉宾石牛老师以王维、杜甫、黄庭坚等诗人的作品为例,尝试从更深刻的层面去探索“拗”这种写作技艺。
(以下内容根据主讲嘉宾课件整理,仅代表其个人见解)
错过音频直播?
没关系,
欢迎识别下方二维码,
收听音频回顾~

去年诗社集稿,每人自选一首代表作,我选了一首七律,其中有句云:“临渊欲退知何退,向死而生未解生。”前一句是对中年人生存状态的描写,后一句是对生命意义的迷思。“向死而生”自非笔者原创,其出自于马丁·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揭露出人生就是“奔向死亡”的过程。然而明悟了这一点,却依然解答不了心中的困惑,乃是我那首诗想表达的核心意义。
近年来,大家都很注重写新,用新词,写新事,乃至提倡改新韵、协新律等。各种意见针锋相对,攻伐不休,却往往没有深入问一句“为什么”。穷根究底的求索,也许是我们写诗可以突破的方向,所以我看重那两句诗中对生命的苦思。亦因此,我不但学习“拗法”,也思考什么是“拗”,为什么要“拗”。
一、拗可以破坏熟,熟是作诗最忌讳的状态
在我看来,文学艺术最怕的不是庸俗,是平庸。香港庙街歌曲看似“俗”,但有一部分歌词展现了那个年代里特定人群的精神状态,听者能够有所感触,这在艺术上是十分成功的。民国军阀张宗昌的白话诗,无体无格,粗俗不堪,但是其中个别诗篇(如“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不但把情景表现得如在眼前,而且把他当时的精神状态表露得十分生动。固然我们可以指责他精神空虚、低俗无聊,然而一个诗人能把自己的精神状态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难道不是一种艺术上的成功?再且,每每夏夜赏荷,看见荷叶上蹦跳的蛤蟆,我脑海里就情不自禁冒出他那句诗。千古以来咏荷花,自然佳作迭出;但是千古以来咏荷花上的蛤蟆,我只记得张宗昌这一首。难道这不是为诗词艺术补一片瓦?
不得不承认,无论庙街歌曲还是张宗昌的诗,它们填补了审美的空缺,满足了一部分人的审美需求。它们甚至超越作者自身所处的社会和时代,把某种特化的精神世界图景传递到远方——至少,与作者时空相隔的我,读完这些“俗”的韵文,感到十分有趣,甚至会心一笑。
艺术忌平庸,因为平庸意味着千篇一律的复制。让我们重新认清一个残酷的事实:文学艺术从来不需要“第二”。李白是站在诗道顶尖的诗人,但是“李白第二”就毫无意义,哪怕这位“李白第二”做得跟李白同等水准。
所以作诗忌“熟”,为什么?因为“熟”只有一种,“不熟”才有千千万万种。“熟”只有一种,所有的“熟”都是无限复制,便显得毫无意义。
接下来我们再看看什么是“拗”。
我们常说“诗家语”。前些年我曾经在课堂上打了个比方:“一个红色的苹果被放置在花梨木桌面上”,这是说明文;“苹果红着脸,静静地躺在桌面上”,这是散文;“桌子一声不吭举起了苹果”,这才是诗。这不单单是一个“修辞手法”的问题,而是你对待写作对象的一种观念——面对你即将描写的情景,你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求真务实地描绘,还是像杜甫所说的“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们常说“诗人之资”,什么是“诗人之资”,简言之就是不俗套、不寻常。去年跟大家讲过“顺逆”,现在可以再深化一点:众人见苹果是苹果,你见苹果也是苹果,便是顺;众人因饥饿而吃苹果,你也因饥饿而吃苹果,便是顺。反之,众人见苹果是苹果,你见苹果是飞机,便是逆;众人因饥饿吃苹果,你因饥饿上厕所,便是逆——诗人(乃至所有艺术家)终其一生就是“别像常人那样思考”。毕加索说他用一生的时间学会如何像孩子一样画画,这是真正的印心语。
在诗中,“顺”是唾手可得的连缀,“逆”才是弥足珍贵的精彩。唯有“逆”才能打动我们的内心,留下深刻的印象。
至此,有的朋友可能会提出疑惑:历史上不少优秀的诗人,他们的诗作也很平顺简淡啊,例如陶渊明,例如晚年的王维。是的,他们的许多名篇,就像闲话家常,字词间没有一点儿的峥嵘兀突。可是果真没有“逆”吗?中国古代以“仕进”为文人士大夫的核心价值,处江湖之远则总是愤懑不平或者惆怅度日,而陶渊明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以此为真正的快乐,这就是藏在最底里的“逆”;王维名篇“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一般人写到这里都会沿着思路继续说“孤独”和“苦闷”,而王维却说“明月来相照”——既有明月来照,便不再孤独;可是明月来照,却越照越孤独。让人意想之外,又觉妙趣天成,这便是技艺上的“逆”。
顺逆是多个维度的,可以在字词上顺逆,可以在声律上顺逆,可以在谋篇布局上顺逆,可以在情调气韵上顺逆,林林总总,不一而足。“顺逆”是古典诗写作的基本框架之一。而构造“逆”的手段,我们称之为“拗法”。“逆”的表现有很多个维度,所以“拗法”也有很多种。
综上,简而言之“拗法”就是打破平庸、拒绝复制的手段。“拗”的技术就是为了在不同维度上构造顺逆。
二、声律之拗
对“拗”的探究,前人代有相传。主要阵营在江西诗派,对后世影响颇大。江西诗派所宗者杜甫,杜甫一生多作拗体,手段无所不包:既有声律上拗峭,也有词句、章法、意韵方面的拗折。然而,在我看来,杜甫虽然在声拗方面多有探索尝试,却非其所长。反而王维在声拗方面可谓“宗师”,数年前讲王维的时候也曾大略提过这方面,今日我们再深入探讨。先看例诗:
终南别业 王维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首先要辨清一个问题:许多北方的朋友觉得用普通话读古诗,读不出格律的感觉,把原因归咎在押韵或者入声字,在我看来是不确切的。诗词所沿用的切韵体系,确实与普通话的韵母有所出入,却并不至于南辕北辙,譬如“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行、声二字在普通话确实不押韵,可是嘴型舌位尚算相近,读起来并不十分拗口。实际上,普通话与古韵在押韵上的错位,大部分都在“邻近”或者“近似兼容”的范畴内,不至于影响整首诗的音乐感。
至于入声,一则入声的特征为“短促有力”,这一点可以通过发音方法做出模仿近似,另一方面,由仄转平的入声字常用的也就一百不到,并不至于动摇声韵的根本。
在我看来,影响今天普通话读诗音乐感的主要因素在于“第二声”。一般我们把普通话第二声称之为“阳平”,我们常说普通话第一第二声大体相当于古韵的平声,这一点本来没有问题。用“一二声等于平声,三四声等于仄声”去判断平仄,虽然有个别错位,但大体上准确率也是比较高的,以此作为判断平仄的方法,确实可行。
可是实际朗诵的音调上,却出现严重错位:普通话的第二声,实际声调悖于古韵平声,而更接近于古韵上声。打个比方:“寒”字古韵是平声,普通话为第二声,据此判断“寒”是平声,至此都没有问题。可是实际朗读的时候,普通话读“寒”字是一个升调音(类似音乐上的前倚音或者上滑音),古韵中平声绝非升调音,上声才是升调音。也就是说,普通话里把所有的阳平字都读成了上声。是的,普通话中的阳平和上声都读成了上声,只不过一个是阴上一个是阳上。跟粤语对照,则普通话第二声的调值跟粤语阴上完全相同,第三声的调值跟粤语阳上接近。
因此,普通话读古诗,只有第一声保留了平声的音效,第二声就全都变成了仄声。一半的平声倒戈相向,这才是普通话读古诗读不出声律感的根本原因。
例如“停车坐爱枫林晚”,按古韵是“平平仄仄平平仄”,标准的律句。以普通话声调去分析,也是“平平仄仄平平仄”(声调:2144123),但是实际读出来的音乐效果却成了“仄平仄仄平仄仄”,属于比较严重的拗句。所以我们用普通话读这一句感觉并不稳定,尤其读到“林晚”二字,就有一种“声音打了结等待解开”的感觉,这就是“声拗”,是一种听觉上的紧张感,它推动我们的期待,期待后句有一个稳定的解决。
然而用粤语去读,这一句依然是标准的律句,读起来是一种十分柔和的声音效果,推动力远远没有普通话读起来那么强。在这里,我们并不抑扬彼此。推动力的强和弱只是技术取向,不存在谁好谁坏。然而,在这个例子中我们应当认识到,当诗人以一种平淡柔和的声音效果来设计他的作品时,而我们用普通话去朗诵却平白多了一种紧张感,这在艺术上不一定更好或者更坏,但实际上会偏离了作者原意。当这种例子无处不在(按概率计算,平均每句诗都有1-2个平声字读成了仄声)时,普通话读古诗的音乐感便完全混乱了。
解决的办法是调整朗读方法,把第二声强行读成悠长的水平音,还可以把入声字用短促有力的方法去读。如此一来,虽然跟古音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但是至少可以通融古诗的音乐感。
三、有关古音上声的一些探讨:
有的朋友分析得出古音上声是个降调音,这个得辨明一下。其根据大致有三种,一者是根据明末欧洲传教士记录的声调,二者是根据明清两代文人记录的四声发声方法。以上两点根据明清的记录去推断唐宋,未免隔山打牛。根据之三,是所谓的“调值环流”,然而根据今天的方言音去倒推1500年前的语音——笔者认为这种研究方法很有意义,但是结论不可信。
实际上,六朝、隋唐当时的人有对四声特性的文字描述。这一途径的可信度最高,毕竟是当时人记当时音。最早描述四声的是沈约,他死后约90年《切韵》成书。切韵就是唐人采用的韵,也是平水韵之所本。沈约指出“夏,草木茂盛,炎积如火,即上声之象”,《尚书》记载:“火曰炎上。”在古人的五行理论中,火主礼,是文明之象、升腾之象。火的核心特性就是向上、文明,怎么可能对应一个降调音?也有朋友指出,沈约以夏天比喻上声,夏天就是热,就是爆炸,就是猛烈,所以就是降调声。这显然是以现代理化思维去嵌套古代文化语境,在古人的语境中,夏天并不“猛烈”,夏天是草木繁盛,是“生之至”也。真正猛烈的是秋天,“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这是欧阳修《秋声赋》的原文,可见真正猛烈的是秋天,若以猛烈对等于降调声,那么“去声降调”正是真解。又,唐人释处忠也指出“上声厉而举”,何为“举”?举者,擎也(《广韵》),焉有降调而举之理。所以,在唐宋四声中,上声是升调音,这个殆无疑义。
至于上声是一种急猛的升调还是一种柔缓的升调,这个还下不了定论。认为上声是急升调的大致有三种根据,一是根据越南话;二是根据明代释真空的描述:“上声高呼猛烈强。”可是经过元代入派三声的洗礼之后,到了明代还保留了多少四声的原样?释真空亦非诗文大家,他的韵文水平早遭前人贬斥,那么他的说法又有多大的可信度和代表性?三是根据沈约描述的“上声象火”,再根据一般的理解,认为火就是很猛很急的东西,这是不确切的,前面已经讨论过了。这里可以再补充一下:沈约原文实际上是四季对应四声,其中夏季对应上声。夏季跟熊熊燃烧的烈火没有丝毫关系,夏季是热,但不是火烧连营。在古人语境中,真正跟夏季有关系的“火”是五行之火,这是五行配四季的理论。五行之火跟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说的火焰完全不是一样东西,在古代五行学说中,火代表“积极向上”的力量。宋《滴天髓》则说明火有阴阳两性,阳火“欺霜侮雪”,具有猛烈之性,而阴火则是柔中之火,“内性昭融”。可见就古人而言,火是刚柔兼备的,上声比火,并不能因此认为上声是刚猛之声。
又有根据唐人说的“上声厉而举”,认为“厉”字认为就是“厉害”、“凌厉”的意思,从而推断上声是猛烈的声调。这个也不确切,厉的本意是磨刀石、是砥砺。砥砺而后举,这才是符合古文文法的解释,而不是“凌厉而后举”——都已经“凌厉”了,还需要“举”吗?
综上所述,根据六朝、唐宋的记录,唐宋的上声应该是一个并不猛烈的升调。
四、诗词与音律
学习诗词,是不是一定要在声律方面下大功夫呢?也未必,毕竟诗词是一种文学而非音乐。只要掌握了真正的诗家语,读起来动不动听的问题可以搁置一边。所以,用普通话学诗词有没有问题?应该说“不会影响上限,只是少了个buff”。
但是,如果要在声律方面下功夫,希望自己的诗能做到声采相和,就绕不过语音这一关,就必须掌握一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古平仄(甚至古四声)音乐效果的方言。如果坚持普通话,也要尝试用前文提到的那种方法去朗诵。
粤语学诗是有十分好处的,它虽然不能直接提升我们的水平,却让我们多了一种手段。就好比打游戏,没有增加你角色的输出,却多给了你一个副武器槽,让你有更多的战术迂回空间。当然,更丰富的手段也意味着更多的学习成本,个中得失,自己衡量。
(待续,以上内容根据主讲嘉宾课件整理,仅代表其个人见解)
延伸阅读推荐:
1、《诗境浅说》

【责任者】俞陛云著
【出版发行】北京 : 北京出版社, 2003 2005重印
【ISBN】7-200-04696-5
【馆藏地点】广州人文馆•蔡鸿生藏书
【索书号】I207.2/691
【推荐理由】该书是近代诗词研究的经典启蒙读物之一,由清末探花、经学大师俞樾之孙俞陛云为孙辈学诗而作。虽以“浅说”为名,实则深入浅出,系统解析唐代律诗与绝句的声调、格律、句法及炼字之妙,被誉为“学诗指路之书”。全书精选王勃、李白、杜甫等百位诗人的400余首代表作及名联,分正编(律诗)与续编(绝句)两个部分,正编逐联讲解声律章法,续编专论绝句意境,兼评瑕疵诗例以警示后人。学界评价本书“虽名曰浅,实含醍醐灌顶之效”。
2、《诗词读写丛话》

【责任者】张中行著
【出版发行】北京 : 中华书局, 2012
【ISBN】978-7-101-08328-6
【馆藏地点】广州人文馆•蔡鸿生藏书
【索书号】I207.2/4/[3]
【推荐理由】本书是著名学者张中行晚年的经典普及之作,以“让街头巷尾的普通人领略诗词之美”为宗旨,堪称诗词爱好者的启蒙指南。全书涵盖从读诗门径到创作实践的完整体系,既有“诗语与用典”“情意与选体”等理论思辨,亦附《诗韵举要》等工具性内容,详细讲解了诗词的押韵、平仄、格律、变通、对偶、选体、用典等技巧,并附有诗韵举要,上平、上声、平水韵等各个上声字的发音,兼顾学术性与实用性,既能帮助初学者掌握格律难点,又能引导进阶者探索诗词意境。
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