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之交，关于Deepseek作诗写古文的讨论尤其热烈。输入一段指令，只需几秒钟就可以得到一首形制工整的旧体诗。那么，如何看待AI创作的诗歌？

2025年2月27日，广图广州人文馆“唐宋诗词粤语讲座” 第七十九讲在广东广播电视台粤听APP上线，主讲嘉宾石牛老师以Deepseek作诗为例，为读者谈谈风格的形成机制及一些相关问题。

（以下内容根据主讲嘉宾课件整理，仅代表其个人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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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座开头，石牛老师简单概括了近期Deepseek的流行以及AI作诗存在的问题、风格形成的原因等方面。通过深入测试几个主流大模型在诗词写作、诗词评析方面的能力，他发现，Deepseek等主流大模型在诗词写作和评析方面存在诸多问题，如风格混乱、低级错误等。

他认为，AI作诗有个问题应该尤其引起注意：风格问题。

接着，石牛老师详细分析了AI写诗的局限性及风格形成的原因，包括AI写诗的局限性、风格如何形成、材料库侧重、美学习惯织体、个人风格不应固定、作诗最好不要有所预设等方面。

一、AI写诗的局限性

在没有相关提示语的时候，AI写出来的诗往往是多种风格大杂糅，这一句是唐风，那一句是北宋，下一句是老干体……在要求AI按某种风格写作之后，往往也达不到要求。例如要求它按北宋文人诗的风格写作，从它的自我描述中可以看出，它对北宋的风格是有一定认知的，然而出来的诗作则全然不对味。

另外还有一些很低级的错误。例如我给了7个场景，要求它按照这些场景写一首六韵（两句一韵，合12句）的五言诗，结果它写了七韵14句，每个场景一韵。此后多次指出它的错误并要求修改，然而到最后它依然数不对数——它始终认为自己写了六韵，又始终知道自己写了14句（并且是严格的两句一韵）。

二、风格因何而成？

这节课，我们主要探讨风格因何而成。

1、风格形成的第一步，是个体局限性。我们总是认为：书读得越多越好，知识掌握得越丰富越好。这大抵是正确的，却并不尽然。因为这句话有个前提：你所掌握的只是知识总体的一小部分。在此前提下，当你掌握更多的知识，意味着你拥有了更多的基础材料。

然而，过多的材料，就会成为写作的障碍。AI作诗已经给了我们最生动的反面例子，AI全知全能，所有古代典籍古代诗作当代诗作都一清二楚，结果反而无法形成自我风格。

风格，源于个体认知的局限。正因为我有所不知，你也有所不识，我们之间的认知缺失并不重合，所以我与你才有了最基本的思维差异，才有了风格的不同。

我想：AI作诗，到今天为止，难有寸进。其根本原因不是算力或者算法问题，而是它的知识库太全面。

2、个人格调是关键因素。格调，或者可以说是“审美追求”。小资情调的人笔下会精致典雅，夸诞旷达的人下笔恢奇瑰丽，这是基本不存疑问的。是人都有格调，只是作者的格调不一定能映射在作品中，形成风格。

3、作者的材料库——包括所认识的汉字（含字义、扩展用法）、典故、修辞技巧、声律技巧等等。这些材料在做诗时是不会平均使用的，一般总有所侧重。契合于作者格调的，会被使用得更多。以我自己而言，十一真、八庚、一先最为习用，七阳、二萧、三肴、四豪等韵其实很好用，但我较为少用。

实际上，每个韵部都有一层底色，七阳开阔悠长，十一真含蓄蕴籍，八庚高旷清亮，这自然不是一种强制性的要求，却像我们绘画中所说的“红色热烈、蓝色冷静”一样，这是一种基调，总是会为画作带来影响。至于高妙者能反其道而行之，使红色显沉郁，使蓝色也显凶猛，这是特例，另当别论。而作者总是因着自己的格调，潜意识作出选择。毕加索和莫奈都在不同时期对不同的颜色有所偏好，即是明例。这就是有所侧重。有人写景惯于工细的白描，有人多使用人格化的手法，这也是所有偏倚。有人喜用谐美自然的律句，有人喜用佶屈聱牙的拗句，这同样是个人美学习惯的呈现。

个人美学习惯，基于个人格调（审美追求），形成个人美学习惯，是风格形成的第三步。

4、作者每一首诗应是其美学习惯的某种织体。个人的美学习惯并不是精炼的，也不存在某个“可用”或“不可用”的阈值。简言之，作者作诗之时，采用了他个人的某些美学习惯，而非全部，这是十分合理的。而倾注在诗中的这些美学习惯，因之而甄选出来的材料，是否能形成一个有序、一致的整体，这是风格形成的最后一步。对此，毫无捷径，唯有不断的练习和反思，籍此提高自己的审美能力。

在这里也要强调一点：后期修改对于诗作而言往往是无意义的。二十岁所作，三十岁再看，觉颇多粗粝处，尚欠打磨。到四十岁又看，便知初版虽粗粝，却别有生气；改版虽娴熟，却无甚可观。

一言以蔽之：作诗是映照一个有趣而真实的自己，而非迎合某种审美标准。

5、个人风格不应是贯彻始终的。现在很多朋友会出现“千诗一面”的窘况，无疑这让他以最小的训练成本，获得最多的关注和赞许，所谓“显著的个人风格”。实际这种做法十分浅薄，是揠苗助长、饮鸩止渴，是一种市场营销。真正伟大的诗人，诗作中总是存在多种风格，而后人所认为的“某某诗人风格如何如何”不过是一种粗浅的概括。就好比，把一棵大树的枝桠花叶尽数削去，独留树干，便说这是什么什么树，实在有伤风雅。

优秀的诗人，其美学世界异常广袤，而其笔下的每一首诗，又总能蕴藏着一种完整自洽的美学态度。许多首诗蕴藏着相同、相近甚至相斥的美学态度，最终交织成所谓的“个人风格”，这应该是自下而上的总结，而非自上而下的执行。

6、最后，作诗不能有所预设，不能抱着“我要写一首什么样的诗”来写。但凡这样写出来的诗，得出来的风格都是浅表的。实际上，作诗的最好状态应该没有既定的想法，也没有什么写作目标，没有预设体裁和用韵，更没有对结果的期待。窃以为，这是“文学非功利性”的真义。

在此，顺带一提的是：我个人作诗也会遵从格律，但不建议初学者先学格律。有条件应该深入学习音律，没有条件也应该先过一遍书单，最简单的书单就是五经+前四史+《文选》，同时亦步亦趋尝试作诗。对诗的语言掌握得到一定程度之后，再学习格律。实在做不到上述两种，那就学格律，玩填字游戏，也好过不学。

如果一开始就学格律，很容易形成一种习惯：为了迎合格律去作诗。这等于一个“预设”，而且是上限很低的“预设”，特别不合适。

在这里我必须反复强调：我并非反对格律，而是认为应以掌握“诗家语”为先。至于那些以“不可限制”为由去反对格律的，只能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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