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诗鬼”李贺诗作诡丽浪漫、选词炼句、不落窠臼,而北宋“坡仙”苏轼作诗旁征博引、信手拈来、全不循章法。二人分别为唐、宋诗风转变期的代表者,赏析他们的诗作需要较高的审美门槛和人生阅历。
2024年12月14日,广图广州人文馆“唐宋诗词粤语讲座” 第七十七讲在广东广播电视台粤听APP上线,主讲嘉宾石牛老师以李贺与苏轼的诗作为例,带领读者探讨个体审美行为、审美的对象、审美的意义等美学命题,赏析李贺《将进酒》及其审美意趣,窥探古典诗文未来的发展生态。(以下内容根据主讲嘉宾课件整理,仅代表其个人见解)
错过音频直播?
没关系,
欢迎识别下方二维码,
收听音频回顾~

在讲座开头,石牛老师回顾了上节课探讨的苏轼诗作。他认为,比起词,苏轼在诗中下的工夫更多。但这样的苏轼也曾让石牛老师疑惑:是大多数津津乐道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还是他着力更多更深的文人诗,更能代表他。
一、审美的对象及意义
这个问题牵扯下去便是深广的美学命题。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辞虽机巧,却引发了思考:如果“审美的对象”确实为某一客观实在,则何以审美的过程和结果可以纷杂无端、全不可控?如果审美的过程和结果皆取决于主体——“我”,那这个“客观实在之对象”还有何意义?
这又触发了深层次的思考:审美的对象究竟是什么?
石牛老师认为,审美的对象并非山川河岳、亦非歌诗书画、亦非典故逸事,而是“作者精神世界中特化的部分”。你看山,觉雄阔壮丽,胸怀为之开张。实则山中并无“雄阔壮丽”一物,只是你精神世界中有“雄阔壮丽”之一隅,平日蛰伏,只因观山而触动。
——汝观山,山无美丑喜恶,汝审美,所审非山,独汝耳。
审美的过程,本质上应是“人对自我精神世界的审视”。而审美与其他“内自省”过程不一样之处,在于其并非一种理性、思辨的自省,也不是对整个精神世界的透视,审美所激发的是特异性、非理性的一部分。
所以,你看山觉雄阔壮丽,本质上是你在赞赏自己精神世界中一种名叫“雄阔壮丽”的情怀。这种情怀并非常态,而是特化状态,它虽然长期存在于你的精神世界中,却因外界触动才会苏醒。在你“自我赞赏”的过程中,你实现了审美行为,获得了精神享受。至于其他人跟你一起看山,却不能领略“雄伟壮丽”,那并不因为“他感受不到那座山的雄伟壮丽”(雄伟壮丽并不存在于山里),而是他的精神世界中缺乏“雄阔壮丽”这种特化状态。所以问题不在于主体(我)和客体(山川),而在于对象。对象的缺失,使审美行为无法发生。
那么,审美的意义在哪里?
精神世界中的特异性决定了个性的差异,石牛老师认为:人的个体是由非理性、非共性的一面来定义的,并且这对于社会和文明的深远意义——多元化和复杂性总是由此编织而成。个体审美行为总是针对这些特异性的部分形成正反馈机制,这是人在自我认知上确立自己是独一无二之个体的根本门径。以上,是审美的根本意义。
为何作者不能为读者而作?是因为作者的特异精神世界跟读者们并非一致,强行拟合总不能全功。而一旦作者制出“触发物”——我们例称之“作品”,则非但作者自身可以复现审美过程,以重获审美享受。其他人也可以借此“触发物”再现此审美过程,至于能不能触发,这跟知识水平、社会阅历等等诸多因素相关,触发出什么样的审美过程,是跟作者不谋而合还是背道而驰,则全看个人精神世界的特化模式,同则同,异则异,无可苟合。
二、AI会取代诗人吗?
苏轼之诗其价值何?在乎人之精神世界耳。斯亦无关苏诗,在于时代之文化教育发展及个人之学问修炼耳。
所谓“AI时代之到来必取代诗人”,石牛老师认为殊无道理。审美之意义在于人之特异精神之正反馈,所谓“澡雪精神”者,为使“我”之不平庸于他人。此间乃“人-人”之事,何涉乎AI?
至所谓“AI作诗替代人类作诗”者,亦不足论。人之制诗文,为一“复现”之器耳。非独诗人可器,AI亦可器,川桥原树风声云气亦可器,则何贵乎诸人、何惮乎AI?
总之,审美之关要在于人、在于人之特异精神、在于人之自我审视,AI为一器耳,便与笔墨纸砚无二。
三、李贺诗风与其审美意趣
将进酒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注:
⑴将进酒:乐府旧题,原是汉乐府短萧铙歌的曲调,这里意为“劝酒歌”。
⑵钟:盛酒的器皿。
⑶琥珀:色黄净,喻指美酒。
⑷槽:酒槽。榨酒时用来承酒的容器。真珠红:名贵的红酒。真珠,珍珠,喻酒色的柔润莹洁。
⑸玉脂泣:比喻油脂在烹煮时发出的声音。
⑹罗帏:一作“罗屏”。绣幕:一作“翠幕”。围:一作“生”。香风:一作“春风”。
⑺龙笛:管首为龙形的长笛。
⑻鼍(tuó)鼓:用鼍皮制作的鼓。鼍,扬子鳄。
⑼酩酊:大醉。
⑽刘伶:晋代沛国人,“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著称,著有《酒德颂》。
李贺跟苏轼相似的一点是喜欢用典,往往典故又多又密。所不同在于苏轼用典十分规矩,不但有出处,而且总有思路线索可循。而李贺的用典则需要仔细梳理典故来处。
先简单解释一下诗文: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讲的就是酒,真珠即珍珠。至于“真珠红”是酒名还是形容酒体的色泽,莫衷一是。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讲的是宴席现场,“烹龙炮凤”是夸饰语。“玉脂泣”,传统注家认为沿用了陈王“豆在釜中泣”之意。不必不然,亦不必尽然,古有以“泣”美称锅中煮食的噼啪声之例,但是把玉脂滴流比作美人泣泪,也是说得通。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亦是盛赞宴席之美。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是腾转之笔,为全篇最关要处。长吉以“桃花乱落”承接“皓齿歌,细腰舞”,以“青春日暮”下启“劝君终日酩酊醉”,这种错位间接的手法,化朴为华,炼实还虚,极为高妙。读者能从中学习到这种转承启接的手段,可谓不虚。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这一句十分破坏规矩地使用了八字句。写歌行体有一定经验的朋友应该知道,八字句是最难构造的。若以2222或44断句,总不免板滞;若以17断句,则只能学习八声甘州,用于领起全篇,然而诗词体别,词法入诗,往往自讨苦吃;亦可以35断句,并用十字句习例,以“君不见”领起,然而“君不见”三字一则易流于滥俗,二则用在十字句有长袖善舞之美,用在六子句有短兵相接之力,唯独用在八字句,不长不短,甚难为矣。而李贺这个“酒不到刘伶坟上土”可谓天外神笔,妙不可言。
全篇而言,没有什么深刻厚重的意义,就像一首现代重金属,既华丽而又粗粝的外表之下藏着一股桀骜不羁和狂妄自信,既可怕又可爱,充满了生命中最炽热的能量。
可以说,李贺的这一路诗风,是跟传统审美背道而驰的。无论李白的狂放、杜甫的沉雄、王维高古、苏轼的洒脱……他们总是保持在一个名叫“中国传统审美框架”的藩篱里面。唯独李贺,他至少一只脚踩在藩篱之外。他不那么讲究出处和脉络,不那么遵从雅正和周备,不那么顾及法度和取格。在他的美学世界里,他可以跟任何人说“不”,跟任何传统说“不”。
诗文学习与写作是需要互相促进的,而AI的普及必然大为加速这一过程。届时,以苏轼为代表的文人诗将会重新焕发青春,而李贺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突破传统审美藩篱、寻求更广阔写作空间的垫脚石。
延伸阅读推荐
1、《宋诗话辑佚》(上、下)

【责任者】郭绍虞辑
【出版发行】北京 : 中华书局, 1980
【ISBN】7-101-00207-2
【馆藏地点】广州人文馆•蔡鸿生藏书、广州人文馆•刘逸生刘斯奋藏书
【索书号】I207.2/2240/1、2
【推荐理由】全书分上下册,系统钩沉散见于历代典籍的宋代诗话佚文,共辑录《王直方诗话》《陈辅之诗话》等35种珍贵文献,填补了宋代文学批评史料的重大空白。书中以严谨考据还原文本原貌,逐条注明出处,辅以精当校勘与注释,既保留古籍原生态,又赋予其现代学术规范;收录的评诗论艺、文人轶事,生动呈现宋代诗学审美流变与创作生态,堪称研治宋诗及文论不可或缺的基石。版本校勘之精审、体例设计之科学,彰显文献学大家风范。
2、《中国“诗史”传统》

【责任者】张晖著
【出版发行】北京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2
【ISBN】978-7-108-04334-4
【馆藏地点】广州人文馆•蔡鸿生藏书
【索书号】I207.2/3236
【推荐理由】全书以"诗史"概念的源流演变为轴心,通过对《本事诗》、明代复古诗论及清初王夫之、钱谦益“诗史”观念的讨论和梳理,揭示中国文人如何将诗歌视为记录历史、寄托怀抱的特殊载体。作者突破传统诗学框架,将文学批评与历史考辨相结合,既追溯了"诗史"概念从唐宋至明清的嬗变轨迹,又剖析了诗歌创作与历史书写间的复杂张力。书中对"诗史互证"传统的重新诠释,既彰显了古典诗歌的史家精神,也为理解中国文学与历史的互动关系提供了新视角。
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