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应（1842-1921），中国近代最早具有完整维新思想体系的理论家、启蒙思想家。2023年11月18日下午，暨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张永春受邀以“郑观应——粤商中的杰出思想家”为题，带领读者回顾郑观应的生平，阐述郑观应的思想主张和商业报国事迹。

图1.张永春老师在人文馆开讲（摄影：刘璐）

郑观应，广东香山雍陌乡（今中山市三乡镇雍陌村）人，本名官应，字正翔，号陶斋，又号居易、杞忧生、慕雍山人、待鹤山人或罗浮待鹤山人，是中国近代最早具有完整维新思想体系的资产阶级改良主义者和倡导民主与科学的启蒙思想家。其早年科举未成，由买办而成杰出商人、洋务实业家，具有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经商之余，苦苦追寻中国的富强之道，希望通过“商战”并改革当时清王朝的弊政，以求“能富而后可以致强，能强而后可以保富”。离开洋行后他服务于轮船招商局、汉阳铁厂等洋务派创办的企业，并因《盛世危言》一书而被称为中国近代史上最有思想、最有影响力的商人和实业家。大致而言，在晚清众多思想家中，郑观应是最具商业和实业才干的思想家；在晚清众多商业和实业巨子中，郑观应是最有思想的商人和实业家。同时，郑观应在教育、诗歌、慈善事业方面建树颇丰，在医学方面亦有相当造诣。

图2.郑观应60岁小像

一、家乡与家族：郑观应的青少年时代

（一）香山的对外贸易传统和买办职业的兴盛

郑观应的家乡香山县有着浓厚的对外贸易传统，买办职业十分兴盛，出过许多买办世家。如：

唐家。晚清四大买办之一的唐廷枢及其兄唐廷植、弟唐瑞芝、唐国泰，侄儿唐杰臣，侄孙唐纪常都是颇有名气的买办。民国第一位内阁总理唐绍仪也出自这个家族。

徐家。徐钰亭在19世纪50年代初期已是上海宝顺洋行的大买办。其侄徐润15岁入宝顺当学徒，后来也名列晚清四大买办之中。

在这样一种氛围的影响下，郑观应17岁（1858年）科举不利便转赴上海学习经商。家乡的对外贸易传统和买办职业的兴盛对郑观应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二）家族传统：重义礼、急公义、好慈善、担责任

郑观应曾祖父郑壁庄，“性耿直”“胆识兼优”；祖父郑鸣歧“俭朴寡言，敦品砺节”，二人都“不屑以寻章摘句为能”；父郑文瑞虽然只是乡里的普通塾师，却热心慈善公益事业，尽心尽力于家乡的筹置义田、兴办善堂、修建宗祠、书院、道路、桥梁等工作。

1877年，曾国荃任山西巡抚，逢北方奇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郑文瑞、郑观应父子多方奔走，光郑家就募捐到数十万两银子，送往山西，救人无数，曾国荃十分感激，后来郑家大屋在澳门落成时，便派人送来了写有“崇德厚施”四个字的牌匾。

图3.澳门郑家大屋正门

郑氏家族的传统可以概括为：

方刚正直，不畏强暴，有粤地强悍之风；

讲求实际，亦绅亦商，读书、经商两不误；

敦品砺节，以儒、道两家伦理道德为准绳；

乐善好施，关注民生，自觉承担社会责任。

郑氏家族的这些优良品质也成为郑观应取得卓越成就的重要影响因素。

二、从买办到杰出的商人、民族实业家

（一）赴沪学贾

1858年，郑观应科举不利，到上海投奔叔父郑廷江，一边工作一边学习英语，于1859年进入上海首屈一指的宝顺洋行，该行总买办是郑观应的同乡和前辈徐钰亭。1860年，郑观应也当上了买办，在宝顺行工作了大约十年。他说，“初则学商战于外人，继则与外人商战”，宝顺十年是他学习商战的重要阶段。

（二）自主经商

1868年，郑观应离开宝顺洋行，自己在商海中一试身手，最初经营的事业有茶栈、轮船公司和盐业等。1873年，轮船招商局总局开办，他购买股份并参与英国太古轮船公司的创办并于次年被太古轮船公司聘为总理。这一阶段不仅丰富了郑观应的实践经验，也为他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

（三）投身洋务运动

1879年，郑观应与徐润、盛宣怀等人筹办义赈公所，与晚清重臣李鸿章建立联系，开始投身洋务事业。先后任上海机器织布局会办、总办，津沪电报局上海电报分局总办，金州矿务局总办等职。1883年，接替徐润担任轮船招商局总办。

（四）再次出山

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后，郑观应参与对外协调工作。此后受太古轮船公司亏空案的牵连，郑观应被港英当局拘留。脱身之后心灰意冷，郑观应避居澳门，著书立说。1892年，经盛宣怀推荐，郑观应再次就任轮船招商局帮办，此后又相继担任汉阳铁厂总办、粤汉铁路公司总董等职。1913年，轮船招商局在上海张园召开股东大会，盛宣怀为副会长，郑观应为董事。

丰富的经商和办实业的经历，奠定了郑观应对于“商战”的深刻理解，确立了他以商战为核心的思想体系。经商和实业实践与郑观应思想的结合，是我们看待和理解郑观应思想的一个切入点。

三、关心民生，忧国伤时

（一）抨击猪仔贸易

1858年华工出洋合法化以后，广东沿海一带猪仔贸易十分猖狂。郑观应先后在报纸上发表《澳门猪仔论》《续澳门猪仔论》《求救猪仔论》《论禁止贩人为奴》等文章，抨击猪仔贸易。并提出禁绝猪仔贸易的解决办法，他提出的最有远见的建议是遵循国际法与西洋人理论、交涉，是当时较早提出用国际法对外交涉的有识之士。

（二）参加中法战争

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经王之春推荐，粤东防务大臣彭玉麟上奏朝廷并于1884年5月将郑观应调到广东军营。此时适逢从德国克虏伯厂购置的25门大炮被香港总督扣留，郑观应因善于交涉并熟悉香港情形，被派去交涉，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任务。

郑观应又被委派以总理湘军14营营务处事务，受命到南洋侦察敌情，他欣然前往，对西贡等地作了调查，暗中联络南洋各方势力策划袭取西贡，虽然因为谅山战争的爆发未能完全达到目的，但获取了许多重要情报。

他又受命办理援台事宜，主要是到香港租船运送军队、武器和粮饷等，接济沿海主要是台湾的抗法战争。在抗法活动中，他不仅为抗战救国奔波，还提出了不少建议，如应重视和整顿琼州防务、广练民团以御外侮，应培养军事人才、重视军事部署等，充分反映了他的爱国主义精神。

(三)从事慈善活动

郑观应参与的主要慈善活动有：

1876年，江南旱灾，捐资赈济；

1877年，与经元善等人在上海创办筹赈公所，赈济山西等地灾荒（即著名的丁戊奇荒）；

1878年，与徐润、盛宣怀等人筹办义赈公所；

1880年，经元善在上海设协赈公所，郑观应参与其中；

1901年在上海与同人办义赈博览会，将所得盈余用于顺天、直隶的灾荒。

这些慈善活动不仅挽救了广大贫民的生存，也扩大了郑观应的交际圈子，郑观应多次与盛宣怀、徐润、经元善等人组织慈善活动，也多次得到朝廷嘉奖，这对郑观应的事业发展产生了积极效果，也扩大了其思想影响。

（四）推动近代教育

1915年始，郑观应更多参与教育，就任上海商务中学等学校的董事；

1918年担任轮船招商局公学的住校董事；

在教育方面，郑观应提出改革科举制度，效仿西方，认识到不仅要培养科学技术人才，还要培养治国理政的人才。

（五）忧愤出诗人

面对民族危亡，郑观应深受刺激，写出了大量诗作，收入《罗浮待鹤山人诗草》，他自述写诗的缘起：

余本不能文，何敢言诗？惟于国家之事伤心惨目，有闻自外人论我国利弊关系大局，往往梦寐不安安，为之行愁坐叹。虽已上书当道，而人微言轻，置若罔闻，未由展布。故自忘鄙俚，复随手写录，寓意规谏，大声疾呼，以期上下一心，重见唐虞盛世。

图4.郑观应《罗浮待鹤山人诗草》书影

其诗歌主题主要有表达爱国主义思想、批判社会弊端、提出救国方案等。其代表性诗作有：

《闻大东沟战事感作》歌颂壮烈殉国的海军官兵：

东沟海战天如墨，炮震烟迷船掀侧。

致远鼓楫冲重围，万火丛中呼杀贼。

勇哉壮节首捐躯，无愧同胞夸胆识。

梁宏立志果不虚，生当封侯死庙食。

《大舞台曲》认为立宪法、开议院是救国之道：

世界竞争大舞台，

以优胜劣霸图恢。

殖民捷效如英德，

上下同心议院开。

（六）道家信徒，醉心医学

郑观应不像当时许多的买办那样去加入基督教，而是信仰道教，虽然他同样信奉儒家的伦理，还试图推动儒、释、道的三教合一；

1878年刊行《富贵源头》《成仙捷径》；

1886年，闲居广东，遇罗浮山道人，开始跟随学道。

1897年，编著《霍乱验方》；

1890年，辑著而成《中外卫生要旨》，提出中西医结合的问题。

四、《盛世危言》与晚清时代

《盛世危言》是郑观应撰写的提倡自强求富、维新变法的重要著作，集中体现了郑观应改良封建社会制度、逐步实现君主立宪制度和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思想，是清末第一部系统的维新变法思想的著作，影响深远。该书最为突出的是对“商战”思想的强调，指出要改变近代中国落后的局面，仅仅采取“强兵”政策、依靠军事力量与西方列强竞争远远不够，必须设议院、建立君主立宪制，发展资本主义经济，抵御外国殖民主义经济的入侵，才能真正实现民族独立和国家富强。

追求中国的独立和富强，是郑观应一生不懈地探索和追求。《盛世危言》所表达的以“商战”为核心，开议会、兴民主的改革思想，由于有自己亲身实践的丰富经验作基础，较多地避免了不切实际的空谈和空想；而他的实业实践，由于有追求国家富强的目标指引和开阔的思想视野，使他坚定地走上了振兴民族经济的道路。思想与实践的结合，构成了郑观应坐言起行的鲜明个性，也造就了他及其《盛世危言》在中国近代历史上的独特历史地位。

郑观应写作《盛世危言》之前，先后刊行了《救时揭要》与《易言》，这是他著述活动的开端。

（一）《救时揭要》

1863年，郑观应22岁时，开始酝酿《救时揭要》中的一些篇章，1873年《救时揭要》正式刊印。《救时揭要》共3万字，收录政论文24篇。包括《澳门猪仔论》《拟请设华官于外国保卫商民论》《论中国轮船进止大略》等。

在《救时揭要》中，郑观应揭露了西方列强侵略中国和贩卖华人出洋为奴的罪恶，对西方列强侵夺中国权利十分愤慨，提出保卫商民、收回利权的主张，但没有提出根本性的解决之道。

（二）《易言》

1874年，郑观应开始进行《易言》的写作和修订。1880年，《易言》三十六篇由中华印务总局刊行。《易言》三十六卷包含36篇论说文，论述了36个郑观应认为应该急需解决的问题。篇目有：《论公法》《论开矿》《论裹足》等。

在《易言》中，郑观应初步形成了资产阶级改良主义的思想体系，无情揭露西方列强对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侵略，要求华洋人权平等、货税平等，而要做到这样的平等只能靠国家的富强。他认为，中国不仅要抵抗外国资本主义的侵略，还要发展民族资本主义工商业，不仅要学习西方的科学技术，还要实行君主立宪的民主制度，这种改革社会的思想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

（三）《盛世危言》的刊行

1886年开始，郑观应隐居澳门，致力于将《易言》扩编辑录成《盛世危言》，至1892年完成《盛世危言》初稿；

1894年，《盛世危言》五卷本付印；

1895年3月，江苏藩司邓华熙将《盛世危言》进呈光绪帝。5月，光绪帝下旨总理衙门，将《盛世危言》印刷2000部分发大臣阅读。是年冬，《盛世危言》增订十四卷本刊行。

由郑观应手订的《盛世危言》，主要有甲午战争前的五卷本、甲午战争后的十四卷本和庚子事变后的八卷本。

（四）《盛世危言》的主要观点

其一，“西学中源”论与仿泰西

中国富强之道在何方？郑观应认为“当今之世，非行西法无以致富强。”这一主张，集中体现在《道器》、《西学》两篇中。

在当时鄙视西学的大环境下，倡导学习西方，必然就面临着巨大的障碍，即便是“中体西用”，也只是承认西方的坚船利炮比中国强，所以，全面学习西方，就必须阐述学习西方的必然性，阐述中西文化关系。《道器》是首篇，也是全书的总纲。

《道器》一方面说西方之强，并不仅仅在于“坚船利炮”：泰西“其治乱之源，富强之本，不尽在船坚炮利，而在议院上下同心，教养得法。西人立国具有本末，虽礼乐教化远逊中华，然其训致富强，亦具有体用。”

中华文化本很优越，但三代后已经失传，反在西方得以保存、创新和发展，“试观英、德、法、美诸邦，崛起近世，深得三代之遗风”。所以须“礼失求诸野”，从西方把中国丢失的东西找回来。因此，西方的议院制度颇与中国三代之法相符，学习它就是把中国原有的东西还给中国，这样就不算“以夷变夏”了。

其二，立宪法，设议院，推行君主立宪制

引进西方的政治制度，是否适合中国？鸦片战争时期的林则徐、魏源等人认为西方制度虽好，但中国却学不来。稍后的王韬则认为，君主集权的国家非尧舜禹般的君主不能搞好，民主之国则多纷争，惟有君民共有之国君民共同治理国家，是最好的制度。郑观应深以为然，认为在中国实行君民共主的制度，关系到国家前途、民族命运，“英国行之于前，明效大验；日本步趋于后，勃然而兴。”（王韬《弢园文录外编》；冯桂芬《校邠庐抗议》；陈虬《治平通议》）

为实施这个制度，需要进行一系列社会改革，包括：

①要有公开政务和发表舆论的阵地，多办报纸；

②要建立官吏公选制度；

③精简机构，改革吏治。

其三，“以商战为本，兵战为末”

所谓商战，就是与西方列强打经济战。郑观应认为，西方列强对中国的侵略，除了军事侵略外，更重要的是经济侵略。西方国家以商立国，以商为战，国家尽力保护商务活动。既然西方列强以商来，我当以商往，只有经济上战胜对手，才是真正的胜利。郑观应晚年把这一思想表述为：

欲攘外，亟需自强；欲自强，必先致富；欲致富，必首在振工商；欲振工商，必先讲求学校，建立宪法，尊重道德，改良政治。

他在书中为商人正名，主张提高商人的社会地位，还把中西方商业观念进行对比，对清廷抑制商业的政策和传统的“士、农、工、商”观念提出了尖锐的批评。比如，批评当时洋务运动中“官督商办”的做法，并认为，中国政府应该设立类似于商部的专门机构管理和扶持商业的发展。同时，郑观应不是简单的重商主义，对工业发展也十分重视。

其四，兴学校，育人才

郑观应主张学习西方的自然科学和社会政治学说，改革中国的教育制度，抨击中国的科举制度：

中国文士专尚制艺，即本国之风土、人情、兵刑、钱谷等事亦非素习……虽豪杰之士亦不得不以有用之心力，消磨于无用之时文。呜呼！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天下之无谓，至斯极矣！

他极力主张“废八股之学，兴格致之学，多设学校，广植人才”，具体办法是：仿照西方的做法，将现有的各处学宫和书院变通，设立大、中、小三级学校，各州县设立小学，各府、省设立中学，京师设立大学。

他有《女教》一篇，专门探讨女子教育的问题。还提出广设图书馆，无论寒儒博士，皆可遍读群书。

爱国主义主导了郑观应的一生，其最强烈的愿望是“强国富民”，并在经营工商业的实践中逐步形成了系统完整的维新思想体系。他经历了鸦片战争、中法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入侵等重大事件，亲眼目睹了中国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的痛苦历程。因此，他认为，中国面临的严峻形势，首要就是要抵御列强对中国的侵略；欲抵御侵略，必须国家富强；欲国家富强，必须发展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商战；欲商战胜利，必须有强大的工业、物美价廉的商品、新式的管理和技术人才；必须学习西方，广办新式学校。同时，工商业的发展要有与之相适应的政治制度作为保障，即实行君主立宪制度。这种思想实际上就是民主与科学思想。

五、结语

郑观应是一位具有爱国主义情怀的商人、实业家和思想家。振兴中华的抱负在其生前未能真正实现，但其为祖国独立富强而奋斗不息的情怀始终存在，正如他晚年诗句所言：

少年有大志，

极欲挽颓风。

垂老未如愿，

犹奔西复东！

张永春老师的精彩分享深深吸引着现场读者，本场讲座在读者们的热烈掌声中圆满结束。

图5.读者踊跃提问（摄影：刘璐）

图6.讲座结束后，读者与张老师交流（摄影：刘璐）

（以上内容根据主讲嘉宾课件整理，仅代表其个人见解，未注明拍摄者的照片/图片均由嘉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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