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90年前后，辛弃疾卜居铅山，偶然发现一处“周氏泉”。因其形状如瓢，取孔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之意，取名为“瓢泉”。从此，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泉与“横绝六合，扫空万古”的一代文豪紧密相连。

2023年11月19日，广图广州人文馆“唐宋诗词粤语讲座”迎来第58讲。主讲嘉宾刘斯翰老师，带领读者赏析稼轩词《水龙吟·听兮清佩琼瑶些》《祝英台近·水纵横》，共同感受瓢泉田园的四时风光，与词人半生仕途起落升沉的感慨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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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吟

（用些语再题瓢泉，歌以饮客，声韵甚谐，客皆为之釂jiào。）

听兮清珮琼瑶些。明兮镜秋毫些。君无去此，流昏涨腻，生蓬蒿些。虎豹甘人，渴而饮汝，宁猿猱些。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无助、狂涛些。　  路险兮、山高些。愧余独处无聊些。冬槽春盎，归来为我，制松醪些。其外芬芳，团龙片凤，煮云膏些。古人兮既往，嗟余之乐，乐箪瓢些。

欣赏：

据载：“瓢泉位于江西省上饶市铅山县稼轩乡期思村瓜山下，距铅山老县城永平镇二十余华里。在林木葱茏的石岩之下，卧伏着一块苔藓遍布的巨石，平平的石面上，有两窟清泉，前窟状似石臼，后窟状似圆瓢，两窟间有沟相通，泉水涓涓不绝，水味甘甜，大旱不涸。”

又，《铅山县志》卷五《古迹》载：“瓢泉，在县东二十五里，泉为辛弃疾所得，因而名之”。

淳熙至绍熙间（约公元1190年前后），辛弃疾因为多年赋闲，日渐穷困，有离开富贵人家聚居的上饶稼轩，迁居较为偏远的铅山之想，在寻找新居的过程中，行至期思，偶然发现瓢泉，此泉原是周氏人家旧地，名曰“周氏泉”。辛弃疾决定移居于此，并将周氏泉改名“瓢泉”。这个命名，除了泉眼如瓢之外，词人的深意，借用《论语》记述孔子对弟子颜回的称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表示自己安贫乐道的志节。所以在这首词中，也宣示着他的这个思想。

图1.刘斯翰老师开讲（摄影：金峰）

本词的特色之一，是“用些语为韵”。在此之前，《楚辞·招魂》有用些字为韵脚的诗句：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以讬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兮！不可以久淫些。

……

很明显，词人在这里是借用了屈原《招魂》的启发。所不同者，屈原是作楚辞，而稼轩是作词。词人自称词写成之后，“歌以饮客，声韵甚谐，客为之釂（按，即尽饮杯酒）”。下面，就让我们来欣赏这词：

听兮清珮琼瑶些。明兮镜秋毫些。

下笔先描写瓢泉，它水声清亮，就像玉珮相击发出的音响。它明净如镜，倒影落在里面，秋毫毕现。

君无去此，流昏涨腻，生蓬蒿些。虎豹甘人，渴而饮汝，宁猿猱些。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无助、狂涛些。

杜甫《佳人》诗有“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的比喻，说世俗社会对人的品质有无可避免的污染。词人在此借用其意，谆谆告诫瓢泉。其说分为三种情况：

一、如杜甫诗说“出山泉水浊”之意；

二、虎豹和猿猱，指喻社会上吃人的恶势力（虎豹），和与世无争的隐者（猿猱），叮嘱瓢泉即令在乡里，也不要攀附那般恶势力，而宁可与隐者为伍；

三、一旦出山，到了官场中，参与世事，更不要助纣为虐，危害百姓。从这里，我们见到词人做人的守则，和对于社会现实的批判。

路险兮、山高些。愧余独处无聊些。

上片以写瓢泉为宗旨。下片回到词人自己。开头，写的是他之所居。淳熙五年（公元1194年）稼轩离任福建，退居林下。庆元二年（公元1196年）移居铅山，入住瓢泉新宅。新宅在山上山下都有建筑，稼轩对此曾有描写：

一丘壑，老子风流占却。茅檐上，松月桂云，脉脉石泉逗山脚。（《兰陵王·赋一丘一壑》）

停云高处，谁知老子，万事不关心眼。梦觉东窗，聊复尔耳，起欲题书简。（《永遇乐·检校停云新种杉松，戏作。时欲作亲旧报书。纸笔偶为大风吹去，末章因及之》）

一尊遐想，剩有渊明趣。山上有停云，看山下、濛濛细雨。（《蓦山溪·停云竹径初成》）

由此可知，路险山高，乃是描写词人的“停云堂”。当然，路险山高，也还有概括新居所在大环境的意思。由于之前的稼轩旧宅坐落上饶带湖边上，地势平缓，交通发达，与铅山这边的穷荒相比较，自不可同日而语。词人也是感慨言之。“独处无聊”则是词人当下的生活常态。“无聊”二字，无非在委婉地表达了自己被闲置的牢骚罢了。

图2.观众听讲座中（摄影：金峰）

冬槽春盎，归来为我，制松醪些。其外芬芳，团龙片凤，煮云膏些。

这里是对词人闲居独处生活，作进一步勾勒，日子穷困却被他描绘得十分雅致优美：先是写喝酒，词人从酿制的角度描述之。槽，指榨酒时用来盛酒的容器。盎，盛酒的瓦盆。松醪，用松肪或松花酿制的酒。其次写饮茶，词人从泡茶的角度描述之。团龙片凤，都是指茶饼。团茶是产生于宋代的一种小茶饼，始制于丁谓任福建官员之时，专供宫廷饮用。茶饼上印有龙、凤花纹。印盘龙者称“龙团”或龙茶、盘龙茶、龙焙、小团龙；印凤者称“凤团”或凤饼、小凤团等。欧阳修《归田录》中记载：“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凡八饼重一斤。”把茶叶制成片状茶饼，也称茶片。煮云膏，指煮茶。唐宋时代通行煮茶，方法是先把茶叶碾成碎末，制成茶团，饮用时把茶捣碎，加入葱、姜、桔子皮、薄荷、枣和盐等调料一起煎煮。还有把茶叶碾成碎末，罗细，然后冲水将茶末调成糊状喝下，因此叫做"吃茶"。这里的“云膏”，用来形容煮成的茶。

古人兮既往，嗟余之乐，乐箪瓢些。

词人既浓墨重彩渲染饮酒喝茶的美事，最后，把它落实到隐居之乐上。古人，实指颜回，虚指历代固穷守节的贤者，“乐箪瓢”，概括孔子称赞颜回的那一番话。并且顺便点出“瓢（泉）”，以此结束全篇。

笔者在评点稼轩这首词时，曾有如下数语：“些之做韵有如泉声，真妙不可言，遑论以仕隐作想咏泉，奇思联翩耳。稼轩每有所创，辄随手点化，合于自然，宜可与东坡并美。”自以为此评不恶，姑系于此。

图3.读者提问（摄影：金峰）

祝英台近

（与客饮瓢泉，客以泉声喧静为问，余醉未及答。或者以“蝉噪林逾静”代对，意甚美矣。翌日，为赋此词以褒之）

水纵横，山远近，拄杖占千顷。老眼羞明，水底看山影。试教水动山摇，吾生堪笑，似此个、青山无定。一瓢饮，人问“翁爱飞泉，来寻个中静。绕屋声喧，怎做静中境？”“我眠君且归休。维摩方丈，待天女、散花时问。”

欣赏：

前词小序说“再题瓢泉”，邓广铭老先生认为其初题或即此首，虽未必然，今借其编年，顺带拈来与大家共赏。邓老又说：“据‘吾生堪笑，似此个、青山无定’句，当是作于自闽归后者。”稼轩出任福建时仅两年半，即被劾罢归，其早年则有仕宦期间的频繁调动，因而有此抒发感慨之语。而据我看，本词更可能是作于移居瓢泉之后，所以便有了主客之别，绕屋之语。

按小序所记，当时的瓢泉，水流甚丰，乃有“飞泉”之态，“声喧”之响。与当下旅游者描写的近于枯涸大不相同。毕竟近千年过去了，江山易改，人事沧桑。稼轩说：有客人以泉声喧静为问，即是词中：

翁爱飞泉，来寻个中静。绕屋声喧，怎做静中境？

客人问稼轩：老先生爱这瓢泉，本意是来此寻求静养之所。不过现在却满耳泉声喧哗，环绕房屋，怎么做得成一个安静的环境啊？

彼时稼轩喝醉了，没有回答。座中另有一个客人举出“蝉噪林逾静”（南北朝王籍《入若耶溪》）的名句来回应他。稼轩称赞说：“回答得很好！”第二天酒醒之后，写下这首词来表示褒奖。

本来这不过是饮酒作乐中一个小插曲，问者意在调侃，答者未免认真。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有必要拿来写成一首词。稼轩却如此大费周张，据我想实在是词人有牢骚要发。且看：

水纵横，山远近，拄杖占千顷。老眼羞明，水底看山影。试教水动山摇，吾生堪笑，似此个、青山无定。

上片开头先摆出一副架势。词人移居瓢泉，在山颠上盖了可供他闲居写作的房子，命名为“停云堂”。从这里放眼远望，只见绿水青山，纵横千顷，这时，他正拄杖而立，享受着山光水色，一个“占”字，当然不是说这里千顷山林都是自己所有，但在尽情饱览的心目中，又何尝不是属于词人的呢？这“占”字充分表现了稼轩的豪情满怀。以下笔锋一转，由山顶落到山下，也即瓢泉边，词人一双老眼从泉水中观看山的倒影。“羞明”，是俗语，指称患眼病如角膜炎、虹膜炎之类，导致眼睛怕光的意思。稼轩是否真有眼病，不得而知，我想也不必认真，大可以视之为词人“醉眼昏花”。再下来数句，写词人从泉水波动中见到山影摇晃不定，因此联想自己半生仕途上的起落升沉。上片这个结尾，由对自己的讪笑抒发了词人的牢骚，乃是此词的点睛之笔。

一瓢饮，人问“翁爱飞泉，来寻个中静。绕屋声喧，怎做静中境？”“我眠君且归休。维摩方丈，待天女、散花时问。”

下片以“一瓢饮”起，以“翁爱飞泉”接，紧紧扣定瓢泉的命题，又开启其后赋闲贫居的感慨。然后化出一问一答，词人说是褒扬客人“蝉噪林逾静”的妙对，除了句中运用动静比对来回答泉声之喧哗与心境之安静并不矛盾之外，我看稼轩的深意在于，这名句又含有另一种讽兴意味，那就是：把“蝉噪”比喻为参劾词人、致其落职罢官的朝中言官。其中一位即谏官黄艾，《宋会要·黜降官十》记录：“绍熙五年七月二十九日知福州辛弃疾放罢，以臣僚言其残酷贪饕，奸赃狼藉。”邓广铭按：“《宋会要》所谓之‘臣僚’实即黄艾也。”其二为谢深甫，《宋会要·黜降官十》记录：“绍熙五年九月二十七日，朝散大夫集英殿修撰辛弃疾降充秘阁修撰……以御史中丞谢深甫言二人交结时相（按，即赵汝愚），敢为贪酷，虽已黜责，未快公论。”又记载：“绍熙五年十二月九日，中书舍人陈傅良与宫观，以御史中丞谢深甫言其芘护辛弃疾，依托朱熹。”其三为何澹，《宋会要·黜降官十》记录：“庆元二年九月十九日，朝散大夫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辛弃疾罢宫观。以臣僚（按，即何澹）言弃疾脏污恣横，唯嗜杀戮，累遭白简，恬不少悛。今俾奉祠，使他时得刺一州，持一节，帅一路，必肆故态，为国家军民之害。”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抨击稼轩，直到将他的公职褫夺净尽而后快。后来，朝廷也觉得做的太过分，因而在两年后恢复了稼轩集英殿秘阁修撰及主管冲佑观的职衔。稼轩用“蝉噪”讥笑黄艾、谢深甫等人，同时表示自己轻蔑的态度。词人又以“林逾静”来自比隐居山林，固穷静养。说代他应对的客人“意甚美”，值得为之作词表扬。据此论之，“人问”数句，其所隐喻之意，其实和回答之意大体相同，所以我认为，稼轩在这里既复述了昨天朋友们对他这次无端被祸表示不平和慰问，同时又借朋友之议论，发发自己的牢骚。

词之最后，是稼轩自己的正面回应。他在这里用了两个典故：第一是“我醉欲眠卿可去”，这是陶渊明的故事。《宋书·陶潜传》载：“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自稼轩归隐，词中屡屡以渊明自比。这里是记述昨日饮醉未及答的事。第二是“天女散花”，用佛经里的故事。《维摩诘所说经》曰：“维摩诘以身疾，广为说法。佛告文殊师利：‘汝诣问疾。’时维摩室有一天女，见诸天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花散诸菩萨大弟子上。花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堕。”词人运用这个典故，意思是说：昨日问答的事，谁是谁非，因自己醉了未曾分剖,不如待天女散花时再作了断。实际上即是对自己遭受迫害感到十分无奈，并且也只能不了了之。作为一个外围的主战派人物，辛弃疾对朝廷政治斗争是无能为力的。他也深知这一点。这次福建之行的短暂仕途，由于朝廷里激烈政争（按，指赵汝愚和韩侘冑之争）所加诸自己的种种迫害，予取予夺，稼轩也实在是身不由己。他只有对自己进退行藏的是与非付之一笑。

这两首词，使我们可以窥见这位爱国词人的晚年心境。又十年后，稼轩一度被重新起用，先后出任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和镇江知府等，又诏任兵部侍郎。词人垂垂老矣，且疾病缠身，固辞归家。次后，一代英雄，溘然长逝。

图4.读者提问（摄影：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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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徐山河

摄影：金峰

审校：胡霄、王富鹏、苏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