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顾丨诗词的美学迷宫:用典——唐宋诗词粤语讲座第五十七讲
用典,也称“用事”或“使事”,是一种写作手法,通过在诗句中融入典故,达到言约义丰的效果。那么,什么是用典?作诗要不要用典?该怎么用典?2023年10月30日,广图广州人文馆“唐宋诗词粤语讲座” 第五十七讲在广东广播电视台粤听APP上线,主讲嘉宾石牛老师以“用典”为中心,与读者一起探讨关于诗词典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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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的篇幅太短小,当需要包含一些复杂的内涵,或者不愿意把内容挑明的时候,用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我们以前课堂解说过的“五侯”“金张”这些,摊开来说是一长串故事,甚至可能有几个版本。但是这些故事在诗文中并不承担主要意义,而更多作为“背景板”存在,例如“轻烟散入五侯家”。
有没有不是“背景板”的呢?有,例如辛弃疾这词: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是辛弃疾的一首词,网上诠释很多,学习过诗词的朋友对它也不陌生,我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这词关涉到六个历史人物。先后是三国孙权孙仲谋、刘宋的开国皇帝刘裕刘寄奴、刘裕的儿子刘义隆、西汉名将霍去病、北魏第三代皇帝拓跋焘、战国名将廉颇。六个人物都有巨量的故事背景,但是词中的引用方式各不相同。
首先,刘裕、刘义隆父子的发家史和败家史是重点,占了较长篇幅,亦是以之影射南宋朝廷,甚至这里不一定被认定为“用典”,而是咏史。大体来说,用典和咏史其实描述对象都是同一类,就是历史人物和故事,一般来说以之为主要描写对象,就叫咏史;以之为辅助补充比衬,就是用典,两者间没有明确的界限。甚至,从写作技艺的层面来说,两者只是一体二用。
起篇提了一下孙权,但是并没有牵涉他任何事迹。用典的基本技巧就是“符号化”,把一长串的历史故事浓缩为一个词或者一个短句,而最普遍的用法就是把核心人物的名字作为符号,例如此词中用“孙仲谋”就把孙权割据江东52年的励精图治和鼎足天下的故事概括进去。熟悉这段历史的朋友自然会联想到孙权的年少继位、三打江夏、决战赤壁、收回荆州、力拒曹魏等等事迹。词中仅用三个字,就把小半部《三国演义》塞进了词里,这比RAR或者ZIP高效多了。但是在这里要注意一点:并不是提一句“孙权”就算是用典,还必须能把读者带入到那种历史情怀里面去。诗词往往在这个过程中借助了“气势”之力,事倍功半。白话散文小说在引用历史名词的时候,有时能够引起读者的历史情怀,有时只是资料性的提及,对此,读者应该区别对待。
前人作诗有一种讲究:认为人名不宜直出,直出谓之失敬。但是大多数诗人都不怎么认同这一套说法,只不过人名出现在诗中,确实会出现一个问题,就是人名所代表的意义是缺乏弹性的。我们以前的课堂探讨过诗中的虚实问题,人名必然是实无可实之处,这样就给诗文的审美营造带来了困难。所以前人引用典故,更多是用代表性事迹作为符号,例如“乞火”“弹冠”“种木奴”之类。稼轩此词“封狼居胥”即是此类,若改为“嫖姚勋绩”如何?我们看看全词相近的几个地方:
>>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都是三短句为一韵,前二短句为整饬的四字句。作者下笔大致都是前兴后赋、前虚后实的节奏,假如“封狼居胥”改为“嫖姚勋绩”,则嫌太过刻实死板。
用典还有所谓“化用”。前人以化典无形为美,这里我保留个人意见。化典有没有形,这得看诗文气脉的需要,有些地方需要刻实清晰的,就要像上两例那样,大马金刀明码实价地用典,而有的地方需要含混、歧义的,就可以采用化典无形的手法。如稼轩此词“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这是实写作者当下,但是“佛狸祠”三字又征引出拓跋焘反攻刘宋的惨烈战争。这种一笔双关,把历史故事隐含在一般描写中的手法,就是化用。
大多数时候,典故的“符号”都是既定的、约定俗成的,例如“乞火”讲的就是蒯通的故事,“封狼居胥”就是讲霍去病的故事。作者不必对之进行加工,仅仅需要调用就行了。但是有些时候也需要作者自行订制一个“符号标签”,例如词中最后的“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就是一例,这典故源于《史记》,原文如下:
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大意是赵国军事失利,赵王想起用廉颇,又怕他年纪大了上不了战场,于是派个使者去探探路。结果使者被人收买了,回报赵王说廉颇吃个饭就要上三次厕所。于是赵王就没起用廉颇。
这一段曲折迂回的故事,辛弃疾简约地浓缩成八个字: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表达他不服老的热情,也可能隐含了遭小人毁谤的愤懑和忧虑。自辛弃疾以后,对于廉颇这个典故,“廉颇老矣”成为了新的符号,这个符号就是辛弃疾一手建立的。
用典还有一种高明的手法,是为“反用”。意即:用其典事,反义而之。例如辛弃疾的另一首名作: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这词用典也很多。“吴钩”二字化用了李贺的《南园》:“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实际上“吴钩”也是刀剑名,所以即使不以用典来看待,这一句也是通畅的。这是最典型的化典无形。
下阙连用三典,而前两典都是反用。张翰张季鹰在秋风时节想起家乡风味脍鲈鱼,顿时起了辞官归隐之心。而稼轩却持反调,“休说鲈鱼堪脍”,又说:“尽西风,季鹰归未?”西风都吹完了,这个“张翰(暗指作者自己)”退休了没有呢?以典故为依,作一设问。
第二典便回答了上面的设问,“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这又是另一种反用,跟上文摆明了唱对台戏不一样,这是换了个主角。原典故是三国许汜被陈登冷待,向刘备抱怨,刘备说“你这种求田问舍之徒,换了是我,直接让你趴地板”。稼轩用此典,是回答了自己的设问:假如我像张翰那样归隐,我不也是那种求田问舍之徒?恐怕没脸再跟刘备这样的英主相见吧!
这两个典,不但是反用,而且是连用。“典故连用”,不是说把两个不相关的典故紧挨着摆一块就叫连用,而必须两个典故之间有一定的逻辑关系,就像辛弃疾这词,前典设问,后典作答,是为模范。
化用、反用、连用,这三个高级技巧一套组合拳下来,才知稼轩用典功力之深。
最后,作诗是不是一定要用典故呢?
作诗不一定要用典故,但是作诗一定要“会用典故”,会而不用,未损其高;不会而废,无补其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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