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我们怀着丰沛的情感去作诗、绘画、写文章，却常常被认为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AI技术一日千里，用AI作诗有没有可能表现出真假难辨的人类真实情感呢？

2023年7月15日，广图广州人文馆“唐宋诗词粤语讲座”继续开展“叹咖啡，论诗文”诗词沙龙。主讲嘉宾石牛老师与30位读者相聚广图，在咖啡的氤氲香气中讨论“诗词中的情感真实与意境本位”，通过对“诗词中的情感真实”的深入探讨，拨开云雾，帮助我们认识意境的真相。

图1.石牛老师带领大家赏析诗词

沙龙现场，石牛老师首先带着大家回顾了上次课中讲述的AI参与诗词写作带来的喜与忧，紧接着引入本次沙龙诗词中的情感真实与意境本位的主题。在固有认知中，诗人总是将自身的感情灌注在他的作品里，后人在阅读这首诗时自然而然会感悟到诗人的情感。事实果真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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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为赋新词强说愁”？

青年人的诗歌创作总被认为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石牛老师早年也有这样的经历。只是令石牛老师不解的是，自己明明在诗歌创作中灌注了自己的真情实感，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呢？由此，石牛老师做了一个实验：选取20首自认为最好的、自己写的诗，给20个诗友评价这20首诗哪首最好。然而20人选出来的最好的诗歌有十几首。完全众口难调。原因在哪里呢？是创作者的问题还是读者的问题？石牛老师以杜甫《赠花卿》一诗继续展开探讨：

赠花卿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花卿，指西川牙将花敬定，曾率军平定梓州刺史段子璋的叛乱。这首诗现在有两种解法：一种认为花卿恃功而骄，“此曲只应天上有”，就是讽刺花卿好大喜功，不讲臣子之节，擅用天子礼乐。而另一种则认为，杜甫只是在逢场作戏而已，通过描写成都一派祥和景象来赞美花卿打胜仗，都是场面话罢了。

同一首诗，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解读，这是让人疑惑之处。而当前常见的诗词赏析文章中，时常会出现一种说法，即这首诗里面包含着什么样的热情、诗人在这首作品里面倾注了什么样的感情。那么，诗人是不是真的倾注了那些感情在诗里呢？石牛老师通过清代查慎行的《珠江棹歌词》更加深入探讨情感真实的问题：

《珠江棹歌词》（其四）

米价高于珠价无？就船剖蚌换青蚨。

近来官长清如水，不是珠池也产珠。

第一句“米价高于珠价无”，如果是化用了“米珠薪桂”这个典故，那么这首诗从第一句就定了调，讽刺官员治理地方不力，导致民不聊生、物价飞涨，米贵的像珍珠，柴贵的像桂木。据此再来看第二句“就船剖蚌换青蚨”，意思是用珍珠换钱。那么后面两句“近来长官清如水，不是珠池也产珠”就是更深一层的反讽。

但是还有另外一种解法。如果只看“近来长官清如水，不是珠池也产珠”两句，不看前两句，这里很可能是化用了“合浦还珠”的典故，那么就是在称颂这一带的地方官为官清廉，连广州这些不产珍珠的地方也产了珍珠。据此回头看前两句，就不一定是说米价高了，而是说珠价低。

但还不止以上两种说法。石牛老师认为，前两句是客观描写，而后两句是作者引用卖珠人的话。作者只是客观描写，是非功过由后人解读。同一首诗，三种情感解读，一个认为是讽刺，第二个认为是赞美，第三个认为作者根本没有表态。大家可能会觉得，这种分歧在诗词里面很正常呀，但是不是真的那么正常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呢？如果是诗人的情感表达，不应该只有一种确定的情感在诗里吗？

二、“以意逆志，知人论世”？

石牛老师通过一首诗——《庭花》，跟大家开了一个玩笑：

庭花

闲云白有余，远山青无限。

日下兴游归，庭花生烂漫。

图2.石牛老师与读者开了一个小小玩笑

石牛老师首先解释说，这首诗是王维晚年在辋川山居期间，已经心如死灰、一心向佛、寻求内心世界的宁静的时候写的。这首诗表达了一种心无牵挂、生无所恋的情感。

然而石牛老师话锋一转，说他搞错了这首的作者。《庭花》不是王维写得，而是苏轼21岁中进士后写得。大家再看看这首诗表达了什么样的情感，是不是与刚刚说是王维写得完全不同？

最终，石牛老师揭开谜底，《庭花》实际上是石牛老师自己写得。石牛老师当年创业失败，加上父亲病重，真是生无可恋的时候，不知怎地一天写出来的。

我们常说，“以意逆志，知人论世”。读一首诗要了解作者、了解背景的写作背景，假如换一个作者、换一个背景，那么我们对那首诗的情感分析就完全不一样了。那么我们究竟是读一首诗还是读作者，情感是在一首诗里面呢，还是在作者身上呢？如果说作者的生平就决定了那首诗的情感解读，那我读的作者的生平不就够了，还需要读他的作品吗？

同一首诗，不同的人可以有完全不同，甚至相互抵触的解读。同一首诗、同一个读者，但换一个作者姓名，可能大家的感受就完全不一样，换一个写作背景，大家的感受又不一样。

三、思想实验及其结论

石牛老师首先带领大家一起阅读柳宗元的《江雪》。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读这首诗的时候，那种万年孤独的感觉就涌上来了。如果一首诗20个字，我们用电脑排列组合随机排列汉字，一定能够排出来这首诗。现在的问题是，电脑是没有情感的，假如电脑随机排出了这首诗，按照固有的思维习惯，我在这个作品里感受到了很多情感，但是这个情感的来源在哪呢？电脑随机排列可以把情感排进去吗？这显然违反常识。

基于以上三点，结合西方接受美学理论，石牛老师提出三个结论：

第一，情感不在文本里面。如果你说的情感真的在二十个字里面，那你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解读呢？如果情感在这二十个字里面，为什么换一个作者情感就会完全不同呢？如果情感在这二十个字里面，怎么解释最后的思想实验呢？所以说，情感从来不存在于文本。那我们读一首诗，我们感受到的那种情感是来源于哪里？其实，你感受到的不是苏轼、王维或杜甫的情感，你感受不到他们真正的情感，你感受到的是你自己的情感。你在读了一首诗，你感受到的所有的情感都是你自己的情感，是在你自己身体里面，你自己内在世界的意识空间里原生的东西。只不过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处于一种待机状态，而一首优秀的诗词可以像咒语一样瞬间把你的情感唤出来，瞬间令你本来散漫的精神世界汹涌澎湃，翻起情感浪潮，这里面的情感是你自己的情感。

第二，作品是读者情感世界反应的产物。在接受美学里面，有一个概念叫“第一文本”“第二文本”。有一种理论框架：作者本身的内在情感世界有一种化学反应，某一刻他心情汹涌澎湃，于是他按照某一种规则把诗词的文本写出来。然后作者和读者在看这几十个字的过程里，作者归作者，读者归读者。作者与读者之间并没有通过文本进行任何交流，也不可能进行任何交流。读者对这个文本进行解读，引起他自己情感世界思潮翻滚，得出来的才叫做作品。那第一文本和第二文本的概念呢，就是说，作者写出来的文本是第一文本，是没有经过读者解读的。而经过读者解读，并且要引起情感世界的化学反应的叫第二文本，这才能叫做作品。

第三，情感世界源于自身而非外在。我们回头看，一开始我们说的“为赋新词强说愁”。这其中的情感是真实的，不需要为他人的说法而苦恼，因为你的情感，别人肯定是读不到的。你把你的情感、你的内在世界的情感变化写成文本，你的工作就结束了。真正形成作品的那部分不归你管，是由读者去解读完成的。而作为读者，你也不需要为自己到底该怎么去理解一首诗感到迷茫。第一你不需要迷茫，作者究竟想说什么，你一定不知道；第二你应该立足自己的感受。有的诗我们读不懂，欣赏不了，可能是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我们不会解读文本，这就要在基础上下功夫；二是可能因为你的情感世界里面没有和古人这首诗词相近的那种东西存在，自然就不能唤起你的情感反应。对作者对读者来说，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四、意境何为？

在情感问题之上，石牛老师引申出一个更深刻的问题——意境究竟是什么？

我们现在一般说的诗词作品就是文本，这个文本里面没有任何情感的存在，它只是一段“咒语”。同样的道理，意境也不存在于那几十个字里面。我们常说这首诗很有感情，这首诗很有意境，话肯定是对的，只不过不是事实。但是我们都知道它不是事实意境，它不存在于这首诗里面，意境存在于读者自身。你有过那种经历，你就有那种意境了。

石牛老师以苏轼的《东栏梨花》为例，说明意境在于读者自身。

东栏梨花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这首诗很有意境，尤其是到暮春时节，春天渐逝，那时候看到这首诗自己心都碎了，都不知道为什么惆怅。或许在你脑里有那么一个特殊的场景：白色的花，然后栏杆，一枝雪白的花枝伸过来。阴天雨时，整个人就无端端陷到那种惆怅的心境里面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你的脑海里整个精神世界里面就只有这么一个如此单纯的情景。

图3.现场互动频繁，笑声不断

这一种情景就是这种所谓的意境，所以我们说意境是什么，它不存在于诗词的文本里面，也不是作者把他自己的意境，隔着一千多年扔到你脑里。你让这首诗勾起了这个情景，并且你跟诗人的频率特别同振，可以把这个情景之外的所有东西全部待机待命，甚至你的整个精神世界，只是沉浸在纯粹的极致的精神空间里面。这个就是意境，所以说意境就是你内在世界的一个特化的情形，特殊化特征化的一个情况，这就是意境。

我们常说写诗有意境，写诗有意境是需要两样东西来组织的，第一个是你自己有沉浸在一种情景里面。第二，如果你已经沉浸到那种情景里面，但你写出来的诗，人们觉得没有意境，那么你还要考虑两方面因素，一方面是不是你找的人全部和你没有相近的感受。你有意境写得出来，但并不是人人或每一个群体都可以能理解你这个意境。另一方面就算是和你有相近感受的人，他们欣赏的是他们自己的意境，而不是欣赏你的意境。第三，假如你写了一首诗出来，你自己是能够沉浸到那种状态，但大部分人看完后都不知道你写了什么，没有什么感觉，你就可能要考虑另一个问题，会不会是你有你的意境，你的精神进入了那种境界，但是你在编写文本的过程里面出问题。在这里面呢，有一个很麻烦的问题，写诗不同于编程，编程需要严格按照语法来编，写诗没有这样的标准。不过，写诗有一种约定俗成的基准。比如说起离别就感伤，有这种约定俗成的大概标准，但没有严格的规范。所以说，一百个诗人甚至同一个诗人在不同的年份里写诗，他可能在用不同的语法去编码这个文本。

读诗也好，写诗也好，大家都要关注到意境的问题。要关注到什么程度呢？写诗的目的就是要把作者与文本之间的意境呈现出来。而作为读者，你只是喜欢诗词，首先你立足的是你读的不是作者的情感世界，你只是在读你自己的情感世界，你不是欣赏作者的意境，你只是欣赏着你自己的意境，你只是在不断驯化你自己的内在世界。

而假如你不满足于这一点，例如读苏轼时，你就想知道苏轼是怎么想的，想沉浸进苏式的情感世界里面。当然，你肯定是做不到的，但是假如你真的想，做不到十分，我做七八成分也好。那你一定要知道苏轼是怎样组织文本的，不然你没办法把这个过程逆向想出来。

由此，石牛老师向广大诗词爱好者提出了学习诗词创作的建议：一是选择好的诗词读本。什么是好的诗词读本呢？就是看作者有没有写过诗、有没有写过文言文。没写够1000首诗词和5万字以上文言文的作者选本，看不看都无所谓。因为他没有创作经历，根本不知道怎样组织文本。其次，如果想把诗词读得更深就要自己去写。写过就知道作者是怎样组织文本。在组织文本的过程中，同性和个性之间的取舍没有明确的规则，只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但是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只有通过多读、多写才能掌握，而且不能只读一家。因为你读一家读出来的往往是那一个人自己的规矩。

石牛老师在这次沙龙跟大家探讨了诗歌的情感世界和意境本位，希望大家能够认识到，作者有他的情感，他用他的情感创作诗词文本。读者读他的首诗的时候，和作者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读者是在玩味自己的情感。而意境也是同样的道理，意境只是你内在世界的一个特化的呈现。接下来大家在学习诗词、读诗词或写诗词的时候，我相信只要大家把这套框架理清晰了，就能在你迷惘的时候，能够让你看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最后，石牛老师预告了下次沙龙的内容：怎样自学古诗文，怎样开展古诗文阅读、领会古诗文的深意。让我们一起期待石牛老师的精彩呈现。

延伸阅读推荐：

1.《唐诗百话》

【责任者】施蛰存著

【ISBN】7-5325-0072-1

【出版发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载体形态】795页：图；22cm

【推荐理由】作者施蛰存是著名文学家、翻译家、教育家。作者评选唐诗100余首，按照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个时期编排，结合诗人情况和相关社会背景，分别对所选唐诗进行分析、考据、讲解。作者不但注重对诗歌的评析鉴赏，更注重在各篇中穿插讲解诗学专有名词、诗歌体式等。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既可以获得诗歌所带来的情感体验，也能接触到唐人写作的一些特点，兼具普及性与学术性。

【馆藏地点】广州人文馆•蔡鸿生藏书

【索书号】I207.22/S529

2.《词学十讲》

【责任者】龙榆生著

【ISBN】7-211-00376-6

【出版发行】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8

【载体形态】170页；20cm

【推荐理由】本书一名《倚声学》，作者龙榆生。龙榆生与夏承焘、唐圭璋齐名，同为20世纪最负盛名的词学大家。该书由其讲义整理而成。龙氏将自己数十年的研究心得与填词经验，融会贯通，冶于一炉，深入浅出地讲解了词的发展史、词的规则以及词的欣赏创作方法等内容，从而构成一部独具特色的学术专著，同时对唐宋词爱好者也有极大参考价值。

【馆藏地点】广州人文馆•蔡鸿生藏书

【索书号】I207.23/L7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