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27日14时30分，广州市社科联、广州图书馆联合主办的“故纸觅羊城之广州通史•读懂广州系列讲座”第八辑第三十九讲，在广州图书馆北九层广州人文馆准时开讲。主讲嘉宾孙中山大元帅府纪念馆馆长、广东省文史馆特约研究员、省政协文史专员程存洁，以“外销艺术品中所见广州风物”为主题，带领读者们赏鉴18-19世纪广州种类繁多的外销艺术品，领略清代中晚期的广州风物。

清前期，特别是乾隆二十二年（1757）至鸦片战争前，清统治者实施“一口通商”，西方商船只准到广州一口开展贸易。中国外销品艺术品云集广州，通过广州源源不断地销往西方各国，西方物品也只能通过广州进入内地。外国商人每年在广州的活动地点、活动时间，清官方都有严格的规定，外国商人都要严格遵守，并且只能与官方特许的中国商人即行商进行贸易和交涉各类事件。这种局面导致广州形成了一种融汇东西兼具地方特色的城市文化，成为沟通东西方文化的桥梁和多种文明的交汇地。也正因如此，广州的外销艺术品种类繁多，有绘画作品、瓷器、漆器、银器、铜胎画珐琅、折扇、牙器等等，包罗万有。

程存洁馆长以进入广州的路线“伶仃岛——黄埔锚地——广州商馆”为主要线索来讲述这个过程中的外销艺术品。他别出心裁，让读者代入外商角色，从大洋彼岸出发，展开一场环球之旅，在旅途中赏析外销艺术品中的广州风物及其西洋元素。

程存洁馆长（拍摄者：刘璐）

讲座现场，认真聆听的读者（拍摄者：刘璐）

一、从伶仃岛到黄埔锚地

在广东、福建沿海，早在16、17世纪已有欧洲商人前来活动。葡萄牙人在1557年占居澳门。继之，西班牙人在1575年，荷兰人在1604年，英国人在1637年，先后来到广州。进入清代，法国的第一条商船在顺治十七年（1660）来到广州。乾隆四十九年（1784），即美国独立建国后不久，美商的“中国皇后号”抵达广州。在蒸汽拖轮未出现前，一艘商船从纽约启航至广州，大约需要100多天。美国人亨特在《广州“番鬼”录》一书里提及，他从纽约乘船到广州，航程足足花了125天。

外商进入珠江口的第一个停泊点伶仃岛，是商船获准进入黄埔前的临时停泊所。这些商船停泊后，派出快艇去澳门领取“红牌”，雇请引水，获批准后才能进入珠江，驶向黄埔。外销商品和西方人的艺术作品中，伶仃岛往往是一个重要的创作素材。

反映伶仃岛题材的油画

从各个角度望向澳门的外销画也很丰富，与当时人的记录互相比对，能够发现外销画的写实之处。如林则徐在道光十九年（1839）八月的日记中写道：

晴。卯刻由前山南行，十里曰莲花茎，盖澳门三面当海，北面一山峙于海中，曰花峰， 山下长堤一道，北通前山，如莲茎然，故名。于茎之中间，横筑垛城数丈，以界华夷，曰关闸，设弁守之。甫出关闸，则有夷目领夷兵百名迎接，皆夷装戎服，列队披执于舆前，奏夷乐，导引入澳。过望厦村，有庙曰新庙，祀关圣，先诣神前行香。在庙中传见夷目，与之语， 使通事传谕，即颁赏夷官色绫、折扇、茶叶、冰糖四物，夷兵牛、羊、酒、面并洋银四百枚。入三巴门，自北而南，至娘妈阁天后前行香，小坐。复历南环街，由南而北，凡澳内夷楼大都在目矣。夷人好治宅，重楼叠屋，多至三层，绣闼绿窗，望如金碧。是日无论男妇，皆倚窗填衢而观，惜夷服太觉不类： 其男浑身包裹紧密，短褐长腿，如演剧扮作狐兔等兽之形。 其帽圆而长，颇似皂役，虽暑月亦多用毡绒之类为之，帽里每藏汗巾数条，见所尊则摘帽敛手为礼。其发多卷，又剪去长者，仅留数寸。

这段日记中提到的“关闸”即为今天拱北的海关，“娘妈阁”即妈祖庙，位于现澳门海事博物馆附近。日记里的路线就是林则徐当天巡阅澳门的过程，此外还有林则徐对所见外商屋宅、穿着情况的描写。很多通草画与这段描写都能一一对应。

反映澳门题材的通草画（从西南方向眺望澳门、从东北方向眺望澳门南湾）

伶仃向北，即到虎门。当外国商船驶进虎门要塞时，按规定，需将中桅帆放下，而引水则到岸上去，将执照交给官员查验。

虎门地势险要，利于凭险防守。虎门外有沙角、大角两山耸立两岸，夹江对峙，构成虎门的第一道防线。由沙角、大角上行7里，上、下横档屹立江心，中间还卧着一块巨石——饭箩牌（排）。上、下横档将江水分隔成两路：西路水浅多礁，外洋大船不易通过；东路江狭水深， 又有上、下横档与武山（又称南山）隔江相对，形势险要，构成了虎门的第二道防线。再由横档上行 5 里，大小虎山雄踞江心，构成虎门第三道防线。

康熙五十六年（1717），清政府在上横档建筑横档炮台，在武山建筑南山炮台，各置大小铁炮12门，这是清政府在珠江口最早设立的炮台。 据《广东海防汇览》记载：“（康熙）五十六年，杨琳巡抚广东。逾二年，授总督，遂有沿海炮台之设，裁阔狭，酌险易，新者建之，旧者整之，共计炮台、城垣、汛地一百一十六处。”

从嘉庆年至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特别是嘉庆年广东水师提督移驻虎门后，虎门海口炮台得到大力建设。嘉庆五年（1800）至嘉庆二十二年（1817），清政府在虎门水道及江中小岛等地理要位陆续新建许多炮台。道光十九年（1839）又添建靖远炮台，置炮60门。这些先后构筑的炮台构成了珠江海口三重军事防御体系，使虎门如虎添翼，对抵御早期殖民者的侵扰发挥了一定作用，加上关天培奏建的尖沙嘴炮台（安炮56门）和官涌炮台（安炮56门），广州中路海口13座炮台一共安炮444门。

西方人也经常将他们所看到的虎门炮台风情描绘出来。

虎门示意图

描绘虎门的通草画（从南往北眺望）

二、从黄埔锚地到广州商馆

道光时期，官方对于外国人、外国船和外国贸易的管理，制定了种种章程，其中比较重要的简述如下：

f  （一）兵船须停江外，不得进人虎门。

f  （二）妇女不得带到商馆；枪矛或其他武器也不能携入。

f  （三）行商不得向外国人欠债。

f  （四）外商不得雇用华籍仆役。

f  （五）洋人不得乘轿。

f  （六）洋人不得在江中划船取乐。每月中有三天（八、 十八、 二十八），他们可以结伴在通事护送下到花地（对江的花园）游散，通事对他们的一切轨外行为要直接负完全责任。

f  （七）洋人不得呈递禀帖；如有陈述，必须由行商转呈。

f  （八）居住在行商商馆中的洋人，应受行商的约束和管理。他们买货必须由行商经手，生活必需品的采购由买办经手；居住行商商馆的外商不许自由出入，以免他们与内地奸民贸易和私相勾结。

f  （九）在规定季节之后，洋人不得逗留广州，必须在他们的货物卖尽和船装好之后，回国或前往澳门。

由上面的章程可见当时清朝对于外国商船的严格管理，黄埔锚地则是在这种管理之下，商船进入广州商馆的必经之地。亨特《广州“番鬼”录》记载了黄埔锚地的具体情形：

清朝皇帝于1757年下令全部对外贸易只限于广州口岸——通称为黄埔港。法国人岛与丹麦人岛被河的支流分隔开来。这两个岛之所以有这个名称，是由于该两国在岛上享有设立堆栈的特权。经过从欧洲到这里的长途航行之后，当用烟来熏船及修理船只时，水手们就在上面暂住，遮蔽风雨。这些当年的建筑物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无数半埋在荒草和泥土之中的倾颓的墓碑，仍在诉说往事。定期的茶叶季节已经过去，我们在黄埔只见到很少的船只，这些船只和‘公民号’一样彼称为‘误季船只’。碇泊所的北面是重要的黄埔岛，这条河也叫做黄埔，碇泊所亦同样使用这个名称。这个名称的意思是‘黄色的碇泊所’。黄埔岛上是一个住有好几千人的市镇，他们差不多都直接或间接地与外国船运有关，充当买办、装卸工、铁匠，等等。

描绘黄埔锚地的通草画

上面所示的通草画展现了当时繁华的黄埔锚地，船只如梭，挂满了各国国旗，如英国、荷兰等，此时还未见美国国旗。所画的地理范围大约为现今南海神庙、鱼珠一带，《林则徐日记》中亦有所提及：

过波罗庙，河路湾折，风势忽顺忽逆……过鱼珠，有小塔。晚过黄埔，小停。黄埔两岸有双塔。（道光十九年，五月）

还有更多的外销画将外国人在广州口岸所见所触的景色、建筑、场景等细致入微地刻画下来，呈现出当时珠江沿线的众景貌，同时也能发现广州城在不同历史时期繁荣的商业往来。

                                                                       

19世纪琶洲塔，纸本

19世纪初广州城，绢本

19世纪中叶海珠炮台，通草画

约1810年的广州商馆，布本

约1820年，中外商人在广州茶库做买卖，水粉彩

约1865年的广州沙面，油彩

三、广州风物里的文明互鉴

广州一口通商时期，特别是在乾隆嘉庆时期，广州既大量生产西洋来样定制的物品，又大量绘制和展示西洋人物、风情场景的画作、瓷器，同时还有众多西洋装饰物件和生活器物，如铜胎画珐琅、贝雕、折扇、洋灯具、摆钟挂钟等，出现在中国社会百姓日常生活中。

中国的花草虫鱼、昆虫鸟兽、民俗民风等社会风物，极大地吸引外国人的眼球。有关这些题材的外销画栩栩如生，深受外国人喜爱。

芒果，通草画

萍婆，通草画

街边理发，通草画

Ø  瓷器里的文明互鉴

   充满中、西风情杂糅外销瓷也颇受欢迎，无论是较为清雅的青花，还是色泽多变的彩瓷，都体现了精巧细腻的技艺与中西合璧的审美风格。

清乾隆墨彩描金西洋人婚礼场景图碟，约1740年

碟心描绘一场在圆形屋顶下，在花环台柱间举行的婚礼场景，台柱前方希腊罗马海神狂欢，台柱正上方为纹章。

清乾隆广彩茶叶罐（高12.5厘米），约1740年

这里描绘两名外国商人在广州茶舖饮茶谈生意的场景。

Ø  铜胎画珐琅里的西洋元素

清乾隆铜胎画珐琅西洋人物图画板，直径15厘米

Ø  贝雕里的西洋元素

19世纪贝雕镂空宗教人物图挂件，广州十三行博物馆藏品

Ø  折扇里的西洋元素

清道光纸面彩绘“满大人”图折扇

Ø  生活器物

洋灯

西洋钟

新奇精美的艺术品，娓娓生动的讲述，激起了读者盎然的兴趣。讲座中程馆长还特意设置了“关卡”，他选取了两件外销物品，让在座读者猜测其用途，答对者赠书留念，更引发了读者的热烈响应。

大家也来猜猜吧！

答案：坐浴盆 清乾隆青花山水柳亭纹腰形坐浴盆（长60.9厘米），约1790年。这是房内洗身用的坐浴盘。欧洲制作的木架。

答案：尿壶（欧洲人称布尔达卢）

这是以法国一位最杰出的布道者和受人尊重的牧师Louis Bourdaloue(1632-1704)的名字命名的器物。由于Bourdaloue及其他布道者演说时间太长，信徒长时间固定在教堂座位上，女信徒随身携带这类器皿应急。

读者踊跃回答问题（拍摄者：刘璐）

程馆长向答对问题的读者赠书（拍摄者：阳志蓉）

讲座尾声，在展示了众多的外销艺术品之后，程馆长总结道，这些画作、器物融合了独特的中国元素，又富有“洋味”，蕴含着丰富的中西文化交流印记，充分展示了中外文明在广州交流互鉴的过程。而深入挖掘这些艺术品中丰富的细节，解读其中蕴含的信息，亦能够还原出更为真实、精细的历史场景，有助于加深我们的理解。

    讲座结束后，仍有多位读者围绕程馆长，继续请教相关问题。

结束后的交流（拍摄者：刘璐）

程馆长为读者签名（拍摄者：刘璐）

（以上内容根据主讲嘉宾课件整理，仅代表其个人见解，未注明拍摄者的照片/图片均由嘉宾提供）

延伸阅读推荐

《海贸遗珍：18-20世纪初广州外销艺术品》

责任者：程存洁主编，广州博物馆编

出版社：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ISBN：     7-5325-4287-4

馆藏地点：广州人文馆•广州地方文献

索书号：J121/292

内容简介：从18世纪开始，广州就成为中国主要对外通商口岸之一。中国的各类艺术品通过广州口岸销往欧美各地。因此，广州地区实际上成为了中国外销艺术品的主要生产地与流通站。本书收录了包括青花瓷、广彩瓷、广绣、牙雕、外销画等在同的18-20世纪初的各类外销艺术品共300余件，系广州博物馆多年来从海内外收集。由于其中相当一部分为欧美来样定制，因而从这些艺术品中，不仅可以欣赏当时中国艺术品的精美程度，亦可以寻绎出中西艺术的交流融会。

《洋画 羊城 洋风》

责任者：程存洁主编，孙中山大元帅府纪念馆编

出版社：北京：文物出版社， 2021

ISBN：     978-7-5010-6806-7

馆藏地点：广州人文馆•广州地方文献

索书号：J221/724

内容简介： 18、19世纪的广州口岸对外贸易十分活跃，由此带来的中外民间艺术交流十分繁盛，广州成为当时不可多得的中外文化艺术交汇之地。近年来，基于图像证史和视觉文化的兴盛，洋画因使抽象的历史记忆更加形象化而备受国际学术界的重视。本书为了解近代中西交融背景下那段充满惊奇碰撞历史提供了大量极其珍贵的图像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