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12日下午，刘斯翰先生诗词系列讲座第53讲在广州人文馆中堂交流区举行，刘斯翰老师继续开讲，为读者朋友献上周邦彦词《夜飞鹊》（河桥送人处）、《少年游》（并刀如水）的精妙解析。

刘老师讲课中

词人介绍：
  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周生于钱塘（今浙江杭州），史称其“疏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不过他也“博涉百家”，并非一般纨绔子弟可比。大约在元丰二年（23岁），上京入太学读书，七年三月某日，宋神宗驾临太学，诸生竞上赋颂，周作《汴京赋》尤余言，其中“多古文奇字”，神宗异之，诏见，擢太学正（正九品，学官，辅助太学博士管理太学生员），时年28岁。神宗死后，旧党执政，苏门诸君子纷纷回到朝廷，周邦彦则被挤出京城，到庐州（今安徽合肥）、荆州（今属湖北）、溧水（今属江苏）等地任职。徽宗宣和三年（1121）病逝于南京（今河南商丘）。

《夜飞鹊》

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miǎo）参旗。华骢（cōng）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红满地，遗钿不见，斜迳都迷。兔葵燕麦，向残阳、欲与人齐。但徘徊班草，欷（xī）歔（xū）酹（lèi）酒，极望天西。

赏析：

  这词最后有“极望天西”之句，较有可能是初次外放到庐州任教授时期所作。词题为“别情”，内容则是记叙词人一次送别的经历。词的上片先从送别写起。“河桥送人处”，乍看是写送别的地点，其实不然。要知道这里暗用了典故，是出自世传李陵《送苏武》诗：“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得辞。”河梁就是河桥，刘老师认为词人之所以一下笔即用典，除了比喻两人的友情深厚之外，是隐喻朋友归国（京城也代指国），而自己归不得的怅恨。这用在因政局变化被逐出京城的词人处境，是颇为合适的。这样理解，也有助于读者朋友们对下文的分析。
  “斜月永堕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

   连续三句，描写“凉夜何其”。第一句写夜空，西斜的月亮正远远地坠落，光芒暗淡，这句暗示依依惜别，不觉良夜将尽；第二句写别筵，铜烛盘的蜡烛也快要熄灭了，“烛泪已流尽”，借用杜牧诗句“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前二句写夜，第三句写凉，“凉露沾衣”是对夜凉的勾勒。

  “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miǎo）参旗。” 

  “相将散离会”，可见这次饯别是一个聚会，与会者不止词人，还有别的朋友。刘老师讲到“探风前津鼓”，那个“探”字，它暗示别筵并非在“河桥”，这里离泊舟的码头还有一段路，而且，由于散席之时，月亮已经完全落下去，进入黎明前的黑暗中，所以要探索前行，依靠“树杪参旗”，辨认方向。
  “华骢（cōng）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刘老师提到，这时只剩有词人独自相送，两个最要好的朋友，在黑暗中并辔而行，他们的马恍惚也能体会主人的心情，不管鞭子发出指令，总是慢吞吞地往前走去。上片至此，戛然而止，留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
  下片起头，已是白天：“迢递路回清野”。词人没有交待时间，从下文看，这时应该已经是次日的午后。想来，两个好朋友在抵达津渡，由于等待开船，又盘桓了半天，直到把朋友送上了船 ，词人这才独自离去，踏上回家的路。他这时才发现，由于送别，已经走了好远，归途在原野中蜿蜒，伸向天际。
   “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
   词人仍旧满怀心事，沉浸在离情别绪之中。 “人语渐无闻”，这一方面描述他远离了热闹的津渡，一方面暗示自己是独自一人，还包括他周遭的原野之荒凉，这是个伏笔，因为下面就写到迷路的事了。

做笔记的读者

“何意重红满地，遗钿不见，斜迳都迷。” 

他忽然感觉迷了路。眼前只见一地红叶铺满，没有就地铺设筵席的痕迹——“遗钿”，语出《史记•滑稽列传》里淳于髡描述欢宴的话：“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这里用指昨晚的饯别。
  “兔葵燕麦，向残阳、欲与人齐。” 
  词人又走了许久，才重新觅得还家的路。这时已是红日西沉，他回过头去，只见在残阳之中，“兔葵燕麦，欲与人齐”的熟悉风景。这是昨日钱别时见过的情景，因为人们席地而坐，便觉得麦子和人一样高。“兔葵燕麦”既是古人惯用语（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绝句并引》：“今十有四年，复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观，荡然无复一树，惟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中耳。”），又是古代田野常见的农作物。兔葵不可能与人齐。但燕麦则可以，再加一个“欲”字，表示这是夸张的说法。于是，被劳累忧伤折磨了大半天的词人，停住脚步。他在这曾经聚会饯别的地方，独自凭吊一番，向好友远行的西方，流着眼泪，酹过酒，默默地祝祷。      

读者朗诵诗词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wò）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赏析：
  这是周氏小令名作之一。以出色的白描叙事见胜。内容是记述某次在青楼的生活片断。清人叶新芗《本事词》记载了一段传说：周美成至汴京，主角妓李师师家，为作《洛阳春》，师师欲委身而未能也，与同起止，美 成复作《凤来朝》（从略）。一夕，徽宗幸李师师家，美成仓卒不能出，匿复壁间，遂制《少年游》以幻其事，徽宗知而谴发之。这最初见于南宋张端义《贵耳集》，和周密《浩然斋雅谈》，至清道光《本事词》，其间经历八百年，而仍被传录。其实却是附会之谈，近人王国维氏已经详加驳正。不过由此也可见这词备受人们关注一斑。
  刘老师用讲解特写镜头的方式为我们解析本词。
  镜头一：一把漂亮的，象流水似地闪光的刀子。并刀，并州制造的刀具，为古九州之一。相传禹治洪水，划分域内为九州，并州为其一。唐代置并州，属河东道，为今山西太原一带，其地精于冶炼，自古以制造锋利的刀剪著称。杜甫就有“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的称美。
  镜头二：一碟子盐，白得如一片雪。吴盐，江浙一带出产的海盐。李白诗曾有“玉舯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梁园吟》）的诗句，周氏借用于此。
  镜头三：一双女子白晳的手，纤细的手指，很灵活地剥开一个新鲜的橙子。前二句，白描用字简练干净，形象鲜明。后一句除了上述的优点之外，还包含着女主人的殷懃心态。纯用白描，就把特定场合，特写关系，人物心理表现出来，正是词家技巧高妙之处。
  再一组描写，转向了男子的感受。
  “锦幄初温”——潜台词，眼下是秋深时节，房间里生火取暖。锦幄，华丽的帷帐。房间开始变暖，暗示着环境舒服，让人留恋。“兽香不断”——烧火取暖用的是兽炭。《晋书•外戚传•羊琇》:"琇性豪侈﹐费用无复齐限﹐而屑炭和作兽形以温酒﹐洛下豪贵咸竞效之。"后人一般用“兽炭”作为炭的美称，以示不一般。比如，这里指一种和了香料的炭。“相对坐调笙”——男女主角一起现身。调笙，即吹笙。杜牧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名句，周氏在此也是暗借，至于是男教女，还是女教男，他没有说。总之描写出两人关系非常和美。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这是女子在问，声音低低地，因为所问的内容涉及二人隐私，属于私语性质。低字有讲究，如见其人，如闻其声。谁行，何处，哪里。城上报时已经三更，也就是现在的12点钟，该考虑是住宿还是回去了。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 读到此，大家才明白前面那一问，其实只是虚幌一枪。女子真正的意思，乃是劝男子留宿的：“不如休去”。但是，她是个聪明人，周旋惯了，男子正在兴头上，说走，多扫兴，何况她并不想他走。于是，趁着城上更鼓，提醒说时候不早了，您打算住哪儿？这一问让对方掌握主动，很见心思。然后，补上一句：路面怕已结了厚厚的霜，冷，马走上去会打滑，路不好走呢。然后，才说出她的建议——不如不要走吧？
  “直是少人行。”此时路上行人少是真，然而女子此句话中有话，其实是委婉表达希望对方留下来之意。
   周邦彦的这首词，后世人对它的评价推崇备至，如：
  王又华在《古今词论》中提到“周美成词家神品。如《少年游》云云何等境味！若柳七郎，此处如何煞得住。”
  沈谦《填词杂说》中“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言马、言他人，而缠绵偎倚之情自见。若稍涉牵裾，鄙矣。
   孙麟趾《词径》中“恐其平直，以曲折出之，谓之婉。如清真“低声问”数句，深得婉字之妙。”
   陈廷焯《词则》曰：“向谁行宿”，曰“城上三更”，曰“不如休去”，曰“少人行”，颠倒重复，层折入妙。

刘老师与读者交流

本次讲座刘老师阐述了自己对周邦彦词的独特见解，不少读者听得津津有味。诗词系列讲座已举行了五十三讲，收获了不少忠实读者。诗词讲座将于九月继续开讲，不少读者纷纷预约报名下一期，刘斯翰老师的诗词讲座受到了读者朋友们的一致好评。

（广州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