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8日下午，刘斯翰先生诗词系列讲座第52讲在广州人文馆中堂交流区举行，刘斯翰老师继续开讲，为读者朋友献上贺铸三首经典名词《鹧鸪天（重过阊门）》、《踏莎行（杨柳回塘）》和《点绛唇（见面无多）》的精妙解析。

《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

旧栖新垄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赏析：

    纵观全文，这是一首悼亡之作，即是为怀念亡故妻子而作。古人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又说：“长歌当哭必在痛定之后。”夫妻，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伴侣，从相识到相知，经过日积月累的磨合，共同为营造家庭而付出，所谓甘苦与共，风雨同行，那样的经历，那样的记忆，刻骨铭心，一辈子不能忘怀。所以，这样的作品，不写则已，要写一定是椎心泣血之作。贺铸自三十七岁后始游于江南，以其先祖贺知章为山阴人，且受封于鉴湖，遂与江南结缘，并选择苏州寓居。自此他多次往返于苏州，直到晚年定居于此。贺铸后期自号庆湖遗老（庆湖即鉴湖），却未选择山阴而寓居苏州，刘老师推测，原因之一应该与其妻亡故并埋葬在此有关。这首词，是他又一次回到苏州旧居小住时，为悼念已离世的妻子而作。

    上片开头“重过阊门”，阊门这里代指苏州城。意思是说自己这是再次来苏州。因为妻子已经去世，夫妻不能相随而行，所以用：“万事非”,表达了强烈的悲痛之情。词一开头就如此沉重，既是词人心情的真实发露，冲口而出，又十分鲜明地体现出贺铸其人的性情风格。“同来何事不同归”，这是个问句，也是个感叹句。这乍看来是发问,质问的对象是他的妻子。其实则是词人扪心自问，因为妻子已不能回答。曾经一同来苏州，如今却孤身一人。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这里的梧桐半死不是指词人的妻子，而是作者自己。这两句词有个典故，出自汉枚乘的名作《七发》：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谿，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孤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约。使师旷操畅，伯子牙为之歌……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后来又曾用来比喻亡妻之人，白居易《为薛台悼亡诗》：“半死梧桐老病身”。可能词人重返苏州旧居正在入秋之后（“清霜后”），这时的梧桐树本来就予人秋意萧瑟的感受，加上自己妻子亡故的身世，很自然就作出了半死桐的比喻，这首词在贺铸词集《东山集》中本来就自署调名为“半死桐”的。至于鸳鸯的比喻，词家有意冠上“头白”二字，应该也暗示自己年纪已老。古人以“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为人生三大不幸事，“头白失伴”也可作如是观，盖古人中年叹老是习惯，头白亦不定很老。

    上片写了词人重归阊门的感叹，总的笔法是侧面的、隐喻的。下片，词家改用白描的笔法，从正面更进一层，抒发对亡妻的怀念之情。

“原上草，露初晞。”刘老师讲到，表面上看来，这是描写妻子墓地的风光，这样理解并不错，但还要看到深一层意思，就是运用“人生如朝露”的比喻。这比喻原出汉乐府《薤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它又和接下来这句“旧栖新垅两依依”中的“新垅”形成一个完整的意境。

    刘老师认为这首词用字十分讲究。由“旧栖”一线飞渡，进入下片的结尾：“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词家选择了“挑灯补衣”的日常琐事，却又是家庭妇女最常见的工作，写下妻子在他心中的形象。在这里，词家写下重返旧居的情景：独卧无眠，雨声如泣，而正是暗淡的烛光，令他恍惚见到妻子的生平。而这“挑灯夜补衣”的生平细事，虽极普通极寻常，此时却惹起怀念妻子的词人满腔悲泪，杜甫在经历乱离与妻子团聚。曾写下“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的名句，其实，这也是只有亲身经历过来人才会做的这么自然，如此动人。

《踏莎行》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

绿萍涨断莲舟路。

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

依依似与骚人语。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赏析：

这是一首咏物诗。咏物，是中国诗词重要传统之一。周《诗》就常借花草树木为比兴，《楚辞》更开创了“美人香草”以比喻高尚人格的先河，楚、汉赋更把咏物正式奉为诗歌主题。经过大汉文明的南北合流，咏物在诗词写作中稳占一席，咏物也渐渐与言志融合，人们会更称赏含有写情言志的咏物之作

贺铸借荷花抒发自己内心的不平。词的上片，从夏去秋来的风景下笔：“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表面看去并未有写夏秋之景，再仔细看，浮萍经一夏的生长，占满水面。原本是采莲的季节，却因浮萍的生长阻断了行舟之路而不见采莲船。“断”字表达了作者因不见采莲船的失落。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到“一切写景皆造景也。”在诗词中，一切的景物皆经过词家主观的取舍选择，都已经带上诗词家的主观因素。刘老师认为所谓“写景”和“造景”不过是因二者偏重于主观与客观的不同而有所不同而已。因此这里所写“绿苹涨断莲舟路”表面写景，实则造景。词家通过写荷花等待采摘却无人问津，表达了一种落寞、失望之情。

“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又以“断”字开头，但前文的“断”为动词，而这为副词，词性不同，所以不算重复。而“断无”二字与前文的“断”意思大为相同，都表达了寂寞、失望之情。紧接上文采莲船不来，蜜蜂蝴蝶也不曾出现，这样秋天渐深的意思便透露出来了。于是便有下文“红衣脱尽”。这里的红衣指荷花。原来词人笔下的荷花已经凋零，只剩下孤零零的莲蓬头。而“芳心苦”则是词人直抒胸臆的陈述。在咏荷花，莲蓬中的莲子是荷花一年辛苦的结果，如今却无人问津。在词家，写自己奋斗了一生，却至如今无人赏识，前路茫茫的窘境。“芳心”指自己为国效忠的忠心，自己满腔热血、抱负却无处施展，壮志难酬的愤懑。

上片是词人自述境况，下片则似乎有所倾诉。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这两句看似不太好理解，刘老师认为，以贺铸的习惯，必定是话中有话。“与人骚语”，若词家以荷花自比，那么这个“骚人”又会是谁？大概便是贺铸的朋友，也是这首词的写作对象。《离骚》里有这样几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予情其信芳。”是屈原描写自己退隐情怀的。后来，荷衣就成了隐者的代指。从孔稚圭《北山移文》：“焚芰制而裂荷衣”，到龚自珍说：“荷衣便识西华路”，都是。

“返照迎潮”意思是说，自己年事已高（犹如白日西斜之返照），对付潮涨潮落的世情，随遇而安罢了。这里词家依旧用荷花自比，“行云带雨”意思是，将近枯死的荷花，即便有皇恩雨露的灌溉也不能如以前那般生机盎然。

    “当时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作者以荷花作比，众所周知荷花不会在春天开放，所以这里戏说“不肯嫁春风”。如今已是深秋，依旧形单影只，所以反而被秋风耽误了。这里贺铸化用了唐诗人李贺的诗句：“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南园十三首》）不妨指出，“被秋风误”是就荷花而发，并非对人事有所实指。而“无端”二字，则是归于命运之无奈而已。“秋风”既然属于自然，不可抗拒的，把它比作命运，也无妨。表达作者对自己命运坎坷的无奈之感。

《点绛唇》 

见面无多，坐来百媚生余态。

后庭春在。折取残红戴。   

小小兰舟，荡桨东风快。

和愁载。

缠绵难解。不似罗裙带。 

赏析：

这是一首充满想象力的咏古之作。刘老师认为贺铸意在将江南历史上两位著名的女子——西施和张丽华——合二而一，予以咏叹。这虽是刘老师的想象，但却有理有据。接下来刘老师便为我们详细解析。

上片，是从张丽华写起的。《隋遗录》卷上有托名载隋炀帝的《赠张丽华》诗：见面无多事，闻名亦许时。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注：张相《诗词曲语汇释》：“坐来，犹云本来或自然也。”）贺铸将它采入本词，加以敷演。“后庭春”也与张丽华有关的，《隋书·五行志》记载：后主作新歌，辞甚哀怨。令后宫美人而歌之，其辞曰：“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

    张丽华是陈后主的宠妃，又是能歌善舞之人，与《玉树后庭花》也就脱不了干系。无疑，贺铸并未直接采用这个故事，他只取了“后庭春”和“残红”，以描写风景的方式来进行映射。如是，我们说上片基本上就是在说张丽华，是有文献根据可按的。刘老师认为看词家之意，兼有映射陈亡之后的意味，一是他直接借用了隋炀帝杨广（当时还未登位，甚至还不是太子，只是以诸王的身份，率军灭陈）写赠张丽华的诗；二是说后庭春已残，描写张丽华“折取残红戴”，用在被俘软禁时更适当。

至于张丽华这个人，刘老师也为我们做了介绍。张丽华出身于兵家，因家中贫困，她的父亲、兄长都以织席为业。年仅十岁入宫，陈叔宝即位为陈后主，立为贵妃，史载她”特聪慧，有神彩，进止闲华，容色端丽"，“发长七尺，鬓黑如漆”。 “才辩强记，善候人主颜色”，宠冠后宫。陈后主又于光照殿前筑临春、结绮、望仙三阁，植以奇树名花，陈后主住在临春阁，张贵妃住在结绮阁。陈后主又为张丽华作《玉树后庭花》：“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隋开皇九年（589年）隋军破建康（南京）城，陈后主与张等三人逃入景阳殿前的古井，被隋军搜捕俘获。晋王杨广欲纳为妾。隋军元帅高颎说：“武王灭殷，戮妲己。今平陈国，不宜娶丽华。”乃命斩之。张丽华死时年仅三十岁。

而下片的描写对象便不再是张丽华，而是之前提到的西施。传说西施和范蠡帮助勾践灭吴兴越之后，相携荡舟五湖而去。近人郁达夫诗曰：“何日西施随范蠡，五湖烟水洗恩仇。”说的就是这个故事。刘老师之所以会联想到西施，是因为她与张丽华有诸多相似之处：其一，都是江南美女；二，都曾身为宠妃；三，都令所在国覆亡。而两人不同的命运，是张丽华结果被杨广处死，而西施则脱出樊笼。

“小小兰舟，荡桨东风快。”写的正是吴亡越兴之后，与范蠡相携离去的形象。不过，在词人想来，西施此去仍不免怀抱复杂（“和愁载”），越国是复兴了，但勾践却是一个“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的性情偏执的君主，瞻念前途，未容乐观，只好乘乱逃走。“快”与“愁”形成一对矛盾，这就是贺铸对西施的理解。

最后写到“缠绵难解，不似罗裙带” 《玉台新咏》里载有权德舆一首“玉台体”诗：

昨夜裙带解，今朝蟢子飞。铅华不可弃，莫是藁[gǎo]砧归。（注：藁砧，即稿砧，是丈夫的隐称。周祈《名义考》卷五：“古有罪者，席稿伏于椹(帖)上，以鈇（斧）斩之。言稿椹则言鈇矣，鈇与夫同音，故隐语稿椹为夫也。）

通过《玉台新咏》我们可知“罗裙带”解开，本是比喻夫妻间的情愫的。贺铸意思是说，无论张丽华还是西施，其结果受命运纠缠，或死或逃，想要过普通妇女“夫妻和睦”的轻松平凡日子，已不可能。

本次讲座吸引了近百名读者，还吸引了不少参观人文馆的读者驻足聆听。讲座结束后，不少读者意犹未尽，与刘老师一同谈论自己对诗词的独特见解。许多读者纷纷预约报名下一讲，讲座得到广大诗词爱好者的肯定与好评。

[下期预告]

第五十三讲：周邦彦词选讲（一）

《夜飞鹊（河桥送人处）》

《少年游（并刀如水）》

时间：2018年8月12日（周日）下午2：30-4：00          

地点：广州图书馆北9楼广州人文馆

广州图书馆